[喻黄]已明(1-50完)

说是六月写完绝对不驴人!

因为后面乱七八糟铺得太开,前面有些微调,大家重头看吧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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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黄少天被老魏带上蓝雨那年的夏天,喻文州也不过刚满七岁。他穿着被师兄淘汰下来的麻布短袍和裤子,裤子很宽大,裤脚挽了三层还是拖在脚背上,随时都会掉下去。喻文州紧了紧腰带,不太麻利地打了个结,抬起头房门就被吱呀推开了。

夏日灼眼明灿的光线从木门的缝隙中空投而下,如同并排插在地上的细剑闪着扑朔的光。老魏背着手从这些并排的剑光中走进来。

门户敞亮,外面的院子里种着棵梅树,这样的季节枝头自然是没有花的,虬结的枝条却很茂盛,挣扎着撑满整扇门外的世界。再早些的时候,老魏带着喻文州给梅树绑上红线,喻文州够不着,围着老树转圈,被半截残枝戳了脑袋。老魏说,夏天给它绑线到了冬天才能开花,等梅花开了,再用这根红线煮的水洗澡,能够吸花精,通天地,长灵力。

这荒诞法子是老魏自创的神通秘笈,同门的听说却未必相信,但老魏的通灵确实又是蓝雨顶尖的,是以红线也让个别师弟觊觎过。老魏把线绑成古怪复杂的纽结,他人抽不出剪不断,倒就作罢了。只是每到夏天,这根红线成了蓝雨的佳话,就连少不更事的喻文州也知道,关于老魏和他的梅夏线的传说。

 

二、

老魏一进房,喻文州就规规矩矩地立了正身,他性子灵醒,从不胡闹。

斑驳的树影漾在屋内像泼洒在衣衫上浓淡不匀的墨汁,蜻蜓的翅膀在墨纹里点着弧光。老魏看了他一会儿,开口问:上个月你学的内功口诀还能背吗?

天气以急,地气以明,水冰地折,勿扰乎阳。以鼻纳气,以口吐气,纳者一息,吐者六气,吹呼唏呵嘘泗。

喻文州很快就背了出来。

老魏又问:六气你能收放自如吗?

喻文州点头道:还行。

老魏考他:四气。

喻文州:呵。

老魏:三气。

喻文州:唏。

老魏:五气。

喻文州:嘘。

老魏:五气。

喻文州:嘘。

老魏:五!

喻文州:嘘。

老魏:五!

喻文州:嘘……

老魏:好了,擦擦口水。

 

三、

老魏把穿着宽袍大裤的喻文州拉到门口说:给你介绍个小朋友。

喻文州探头探脑地瞧出去,并没有看到什么人。当头的烈日照在地面,热辣辣的一层浊气。

老魏拧着眉毛走了两步,从绑着红线的大树后面掏小鸟一样掏出一个很精神的男孩子,看起来年龄和喻文州差不多大。

老魏说:这是黄少天,以后就跟你住一个屋吧。少天,这是你师兄。

树影错落在他们身上,知了没完没了地叫,两个脑袋还没倭瓜大的娃娃像是被罩进不太清明的罗网里。

喻文州缩了缩肩膀没想好怎么表示欢迎,只好尽量友善地冲着对方笑:喻文州。

老魏伸手拍了拍那孩子脑袋,他才歪歪头张开嘴,露出漏风的门牙:……房少天。

老魏不耐烦地说:你们握个手啊。

喻文州拉住了新来的师弟,手里的那张手心湿乎乎的,像剖开山竹后湿润的果仁。这是喻文州的第一个师弟,他有些小紧张,心下一动,伸出了两只手拽住了黄少天。

黄少天抬头看了看老魏,吸了口气挺老诚地叫他:老大。黄少天缺了颗牙,说话的声音像包着一咕嘟水。

他说:老大老大老大,你看到没,师兄的裤子掉下来了。

老魏点点头道:少天,试试你的手力,别松开。

喻文州第一次意识到黄少天手力如此之强的时候,七岁,当他想把自己的裤子提起来。

老魏说,少天是我能找到最适合用冰雨的人。以后会是你的剑。

 

四、

老魏让他们休息一会儿等晚饭钟。喻文州理着床铺叫新来的师弟:小房,拿着枕头。

黄少天把枕头捏出两只耳朵,他严肃地说:不是房,是房,房色的房,房瓜,房河,房灿灿,故人去吃房鹤楼。

气温炽热,窗口的倭瓜树没精打采垂下黄灿灿的花,触在窗台上,叶子透着渴。

喻文州笑了,他拉平了薄被,坐在床头叫:少天,上来。

黄少天叽叽咕咕用枕头捂了嘴爬到床上。来的路上魏老大叮嘱他少说话,说多了漏风,会泄了元神。

光阴已是半个下午,喻文州趴在床沿上告诉黄少天还有几刻钟就能去吃晚饭。

黄少天拉直了腿直接睡过去了。半梦半醒之间,他听到喻文州在一旁轻轻念着歌子:凤凰湖上落凤凰,凤凰山上凤花香。

他迷糊地咀嚼着花香,牙洞间全是日影西斜下的嗖嗖风声。

 

五、

过了几天黄少天擦着脸上汗津津的灰尘跑去找老魏,他问为什么喻文州不跟他一起练剑。教剑法的小师父刚罚了他,屁股被踹得生疼,他跟在老魏背后一瘸一拐地追着问话。

老魏说文州是学法术的,不用剑。

黄少天说:法术很好吗,为什么我不用学?

老魏说:你是天生的剑客,文州是术士,这是由很多因素决定的,你现在还小,以后就懂了。

黄少天又问:老大你不是术士吗?

老魏说:是。

黄少天抱着木剑的剑柄扬起头:那为什么我们上山前,有群人一直追着你叫好剑好剑好剑?

老魏说:………………因为我自带……剑气。

 

六、

老魏是在圣火教偷心法抽身之后遇到黄少天的,整个圣火教的人在追杀他。

天地苍茫,江湖辽远,处处是藏身处,又处处藏不得。

那天他匿进了一条河里,河面风波平静,烟草轻柔。圣火教众乘着扁舟掠过他的头顶,本是躲过了这一劫,忽的河水里冒出了咕噜咕噜的泡泡。

泡泡像煮沸一般翻涌到河面,虽然动静不大,但足够惊了水上的人。

圣火教的黑衣护法一跃而起,徒手从河里抓出一个六七岁的娃娃,嘴上还挂着水泡。

男孩哇哇叫着,手里捏着一根立毛的芦苇,冲着黑衣人一阵戳刺,嘴里喊着:看剑看剑看剑!河水动荡,风烟奔流,男孩的手速之快,竟是伤了那人的眼睛。

黑衣人一把将他扬抛出去,不偏不倚砸到老魏的头。

那孩子一点也没有害怕的意思,抓着老魏的肩膀喊:大叔,我们冲上去扁他们!

老魏额头上青筋一痛,他隔着衣服也感受得到那孩子手很沉,完全不似一个孩童的手。这样的手他从前遇见过一次,前代剑圣,光剑冰雨曾经的主人。而此刻这双手属于一个孩子,他搂着老魏的脖子,清脆地反复喊着一个属于陆地上的字:驾!

 

七、

圣火教众立刻就扭头发现了他们,长蒿一竖,扁舟劈波凫水地飞驰而来。

老魏从河里冒出脸,鼻子里都是水草。他拍拍那孩子的后背说:上!

然后又钻进了河里。

男孩贴着老魏的后背咕嘟咕嘟冒着水泡问他:不是要上吗?

老魏说:我的意思是朝上游躲。

……

上游的河面上全是青色的芦苇,一人多高,小船驶进去有波无影。

老魏带着男孩藏进滩涂最浅芦花最深的地方,才从水面钻出来。他把那孩子放下来,念起了咒术,四面的芦苇刷刷贴合在一起,密密叠叠,相互交合,结成了锁。一道道芦苇贴成的锁又连成了墙。

圣火教的护法的船一进入这片芦苇荡中迷失了方向。

男孩悄声说:大叔好厉害,你这是什么本事?

老魏说:不到这样的时候,我也不会拿出看家的本事。

圣火教的人在芦苇外喊:姓魏的,你除了苇锁,还会什么?!

 

八、

黄少天决定去看喻文州练功。他把木剑系在腰带上,剑几乎比他人还要长,走起路来总是划拉在地上,干涩的泥地上拖出一道白生生的印。

喻文州的课不像他那样要扎马步,打桩,挥木剑,他跟几个师兄一起坐在光线晦涩的山洞里,山洞里很凉快,洞顶上的几个窟窿堪堪地投下几缕日光照在他们的石桌上。每个人桌面都放着很多书,教玄术的师父讲着黄少天听不懂的话,什么阴阳生蛋,蛋生小鸡。

喻文州坐在最后面,他比师兄还长得高些,正拿着笔写字。细细的太阳光照在他头上好像匀匀地长了白头发。

黄少天扒拉了身后的树抠了青石榴籽儿扔他。

喻文州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张开嘴,似乎说了句什么,冲着他慢慢地眨了眨眼睛。

黄少天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口型,就被掉下来的树丫打到了头。

 

九、

黄少天的门牙在秋天到来之前长了出来小半截,即使还有点漏风,但咬字已经十分清楚。他的话比同龄的孩子要多得多,山上平添了几分热闹,事实上在当时的蓝雨也只有喻文州一个同龄人。蓝雨专门教念书的师父教给黄少天很多不认识的字。他一连好几天都在用同一种音频背书:南阳宋定伯年少时夜行逢鬼问之鬼言我是鬼鬼问汝复谁宋定伯诳之言我亦鬼鬼问欲至何所答曰欲至宛市鬼言宛市的包子最好吃。

喻文州说:少天你是不是饿了?

 

十、

老魏带着叫黄少天的男孩从芦苇荡后方逃走之后把他扔到一块石头上。

他捏着黄少天的脸问他愿不愿意上山去学功夫,黄少天的嘴被挤成四菱形:山上有人陪我玩儿吗?

老魏说有一个。

白色的水雾漫过静悄悄的河岸,细腿的鸟踏水的声音特别利落。

牙还没长全的男孩子仰起脸笑:一个也行。

 

十一、

全蓝雨都知道喻文州是掌门老魏的嫡系徒弟,却不知道其实老魏对他没有过多的喜欢。喻文州资质并不十分出色,写字背书记咒术一板一眼,就是个样样寻常的孩子。

有一次,老魏叫了三个小孩让他们用法术从瓶中取石头。

瓶口很小,石头恰恰大一些。三块石头一次性取出来,瓶子不能破碎。

这是入门级别的收缩术,三个孩子听罢就围成一圈准备吟咒。

吟咒之前,喻文州小声但明白地对另外两人说了一句:他第一,你第二,我第三。

石头顺利地从瓶口一块块蹦了出来,咕噜噜滚进草丛里。

老魏难得挤出一张和蔼的脸,孩子们都吓得不轻。他问喻文州:很好,文州说说你这样安排的原因。

圆石落落,青草茵茵。

喻文州说出了让他吐血的三个字。

我手慢。

 

十二、

老魏收喻文州唯一的原因,因为他是狼时出生的。狼年,狼月,狼生辰。

他在术士这条路上走了多年,开过无数次生命陷落死亡之门收了诸多生人恶鬼,但尚有一道咒法从未达成叫做化生唤月。

他翻遍了浩如烟海的术士书册,并没有明确文字记载的咒术方法。唯一有的,是前人的一段传奇记载:曾有位狼时出生的异士用化生唤月战胜了西天九罗刹,而后消失了踪影。

这回他从圣火教偷来的心法中又证实了确有其事,圣火教是西天九罗刹的遗支。他们在心法书册的最末写道:圣古秘传,胜三千战,后折于狼。

靠书页夹缝的位置还有一句:唤月狼客并非无解,可破之于十五月圆之时,我已经想好怎么对付他,但是写不下了哈哈哈……

后来圣火教追着老魏要心法,老魏躲在苇锁里告诉他们,一生气就撕烂了……

 

十三、

日子一天天过去,黄少天在剑术上展现出惊人的天赋。从每日一三式到每日十八式,他九岁那年,蓝雨的剑师几乎没有更多的招式可以教给他。

木剑换成了无锋的铜剑,别人午休的时候他站在后山的树下刷刷地砍着叶子,每片叶子上刻着一个“烦”字。

新来的师弟郑轩趴在树上问他:师兄为什么你要写烦字?

黄少天说:来来来我讲给你听,左边的火需上下用剑练习力道和剑魄,右边的页需曲折用剑练习平衡和抖动,我研究很久啦这个字最适合练剑法既能放又能收你是不是觉得师兄这字越写越好了我决定以后这个字就是我的签名了轩轩这些叶子都能卖钱的你找本书来藏藏好。

郑轩想了一会儿扑棱满地捡叶子,微风清扬,小小少年拾起了一层厚厚叠叠的秋天。每一个破坏环保的秋天上都长着一个烦。

 

十四、

和黄少天的剑法一起突飞猛进的还有他语言的容量。

喻文州的二师父方世镜不解地问:文州,你每天和少天一间屋子怎么能睡得好。

喻文州笑笑说:少天吵的是他自己,又不是我。

方世镜眉毛竖起来:瞎!那小鬼说起话来能闹得南山的鸟都没了!黄少天你过来!

不远处的黄少天提溜着剑鞘匆匆小跑而来:不是吧方师父我时间很宝贵的不信你去问我师父他刚刚布置我下午要练六十四式您别让我跑腿了上次去藏书楼帮您搬书我腰还折了一下桩都站不了不信你问喻文州他最清楚最清楚了。

方世镜白了喻文州一眼。意思是你看看。

刚下过小雨的地面还是湿润的,黄少天笃笃跑过的印记像是一道长且薄的影子。

喻文州怀抱着咒术的厚书说:你前些天说不疼了。

黄少天鼓着脸抿了抿嘴回着:嗯。

喻文州说:搬书去不去?

黄少天瞪着眼睛:现在?

喻文州弯起嘴角:少天。

黄少天把剑鞘往后一拧:你真是我亲师兄。

两人一左一右地朝着藏书楼走远了。凉风吹得方世镜打了个喷嚏,他想不通话唠为什么还能区别投射。

 

十五、

窗前过马,动如参商。

后山脚下的辛夷花荣荣落落和进了泥里。几年过去,原本鲜有人至的一条小路被黄少天的铜剑削出窄道,露出了片毛绒绒的空地。喻文州靠坐在一棵大栗树下看书,这些日子他个子蹿得很快,脚筋一阵一阵轻微的疼,身体跟着惊蛰后的春生一起咔咔成长。从栗树落下自然碎开的果壳,黄少天的腿搭在树上睡得很沉,绑腿的带子松开了,轻飘飘地挂在半空。

喻文州心念动了动,阖起眼睛念了个风咒。忽的树叶子刷刷响起又纷纷扬扬,抖散了一地的安静。黄少天打了个哈欠,然后哎哟一声向后一缩抱住了树干,他搓了搓鼻子不满地向下叫道:我刚才做了个好梦,你再让我睡睡呗。

喻文州抬起眼睛望着他也不说话,他知道黄少天会自己咕叽咕叽说下去。

我梦到我在一条河底取出一把剑。黄少天眼里发着光继续说着:剑气熠熠发蓝,一到了我手里,我就对它说,我叫你一声你敢答应吗?

喻文州说:嗯,但凡剑气有色的剑都是有灵的。它叫什么?

黄少天趴回到树枝上:我叫它蓝剑。

喻文州说:少天我们不好这么直白。

黄少天不满:它还没回话就被你闹醒了。

 

十六、

此时的喻文州高出黄少天大半个脑袋,黄少天为此不服气了好几个月,他挂在树枝上探着手扯喻文州的发梢。再过一日黄少天就要跟着教剑法的同知师父去西南洗剑池,听去过的师兄讲在洗剑池修行少则两三载多则七八年。二师兄当年去洗剑池之前把一条捡来的小黑狗交给小师傅养着,回来发现那是一头熊。所谓千里一日,物不是人也非。再过些年不见,大概喻文州已经长得比栗子树还高。

黄少天这么想着,连碎嘴的劲儿也停下。春风悠悠蕴开暖意,树荫之下四周浮动着呲牙裂缝的光口。喻文州抬起几乎长成少年的脸望着黄少天亮堂堂的眼睛,平静地说:少天,第八根了。

 

十七、

黄少天本来想对喻文州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成了鸡零狗碎的别话,比如他自己想了个剑招还没纯熟一旦练好了三师父那几套剑根本就不够看了。

他们要赶着下午第二堂课钟敲响之前回去。最后黄少天提了个要求,说:文州我背你走吧,给你看看我最近轻功练的不要太棒。

喻文州没有拒绝,黄少天从树上跳下来落了他一身的草叶,喻文州撩起袖子伏在黄少天背后笑起来。行过铜剑斩开的小道,光影穿梭的树林,三百八十八阶长梯以及后山门齐膝的杜鹃,喻文州扒拉着黄少天的脖子,始终没有告诉他,自己两只脚拖在地上特别累。

 

十八、

洗剑池在西南绝壁之下,抬头只见得一线光明。

同知师父是个小个子,到了洗剑池地界三天他在草房里打了三天瞌睡,而黄少天还没看到剑池的水在哪里。

三天后的晚上,黄少天按捺不住性子,去同知师父的草房床上蹲着不让他睡觉。他嘴里衔着根稻草说道:小师父,我是不是被掌门赶出来了,这里到底是不是洗剑池?

同知笑着躺到了地上:竖子心急,等五日后你就知道了。

黄少天大惊问:五天?五天后院的蛋都要孵出鸡来了,为什么要等那么久?小师父,我看就明天吧,外面有星星,明天会是个好天!

同知把脸转向另一边道:五天后是十五,才是你试剑的正日子。

听罢此话,黄少天蹭地站起来,咬断了稻草从破烂的窗口跳到院子里来来回回踩着步子。

同知探了脑袋冲他说:才几天就坐不住了,还有大把的日子要熬呢。

黄少天坐在废弃的石磨上抬头看向天外,此时星空明亮,结成璀璨的河汉,一直延伸到对山黑黝黝的山坳间。他抓了抓脑门上翘起来的头发,叹了口气小声道:我都跟人说了我会很快回去的。

同知关了窗摇头躺回床上喃喃道:掌门师兄让你来试剑是你的造化,你同屋那小子才是要受大罪了。

 

十九、

十五那天半夜,黄少天被同知师父从稻草窝里踹了起来,袖子里还兜了只刚长绒毛的小鸡。

半梦半醒的黄少天随着同知上了屋后半山的断崖。

夜枭轻啸,风云消长,一轮圆月挂在黑天如同天地间所有寂寞的心事。忽听下方地面传来沉沉的泥石割裂之声,这让黄少天醒了精神。他惊讶地侧头对同知说:小师父,不得了了,地在动地在动!

同知没有正面回应,沉默了一会儿,在黑暗中问道:少天,你知不知道什么是gudu?

尚未成年的黄少天模棱不清地说:孤独嘛,就是一个人。不过也不对,比如说我现在虽然不是一个人,但在这鬼地方好几天了还是会觉得有点那什么,没有说您不是人的意思,我……!

摸黑里,同知一个几乎看不见动作的下腿,一脚把黄少天从悬崖上踢飞了出去。

黄少天飞出片刻,从地面传来了噗通落水的声音。原本是山坳的泥土中露出了一汪深不见底的潭。同知这才捻捻莫须有的小胡子笑着说:问你知不知道什么是咕嘟。

 

二十

就在黄少天落水那天稍早一些的夜里,老魏塞了一本书折子给喻文州,正是圣火教的那本心法。圣火心法需要废尽全身内力从头练起,且走邪热一路,对蓝雨弟子没有什么帮助。这书老魏看了好几年,已经看不出什么名堂,差不多也放下了对“化生唤月”一事的执着,便想到把书给喻文州,让他看看能不能悟出点什么。

一个月后是喻文州作为正蓝术士闭关的大日,他已经停了功课。但此时他并不在自己房间,而是在后院开了个偏房给师弟徐景熙和郑轩上晚课。他虽然还是个半大的小孩,表现出的耐心和责任已经超过了很多师长,师父们乐得把小徒弟交给他带带。

屋子里黑乎乎的,如同外面漫长无知的夜。喻文州指导徐景熙把体内的盲气运到手上,在指尖亮起柔如萤火的光明。

微光照亮了少年的脸和喻文州眼底泛光的笑意,徐景熙踌躇地问他:……师兄,一定要用中指吗?

所以,当老魏进入房间找喻文州的时候,三个孩子正用三根发亮的中指齐刷刷地对着他。

 

二十一

在蓝雨,只有成为正蓝术士才有接位掌门封印的可能性。全蓝雨加上掌门师兄老魏在内出现的正蓝术士未曾超过五个人,方世镜是第二个,剩下三人里有两人已经倒在闭关的过程中,喻文州是最后一个。

尽管方世镜和他提到过一些关于闭关的事,比如相当于死了一次,冰蛭会换掉他全身的血,只能靠身体硬扛。但喻文州并不太有概念,也不知应该如何准备,剩下的日子师父也不给他开课,他无所事事地在后山溪水里泡着脚翻完了老魏摸黑塞给他那本圣火心法。

清溪里有云投下倒影,有花落进水波,有鱼游过脚踝,半露水面最大的石头上有黄少天坑坑洼洼写的“烦”字。

 

二十二

闭关前一天,已经年满十四岁的喻文州第一次和老魏讨了个特赦,独自下山去了山脚的小镇。下山前老魏要在他身上结个符,以防万一他临阵脱逃,等喻文州撩开袖子才发现他自己已经结好了,纵使老魏觉得喻文州天赋不够,也承认他确实让人省心。

喻文州一直记得三师父每次回山上给他们捎带鸡爪的味道,到镇上一路打听着,便寻着了店。

镇里不比山上,柳绿花红,熙熙攘攘,挂在酒馆阁楼上的熏鸡像热闹中风干的灵魂。

喻文州自打十岁起就和黄少天一起频繁偷喝三师父的酒,黄少天一喝大上头就躺在床上开始背书。

那个,追,追怪物,出宇宙,弯蕃弱,满白羽,射游枭,栎蜚遽……

喻文州胡噜着黄少天的头发说:山上早晚困不住你。

他们抵着肩膀和尚未发育成熟的骨骼沉沉熟睡,两个人没有一个梦境。

次日一大早,喻文州就起来了,用剩下的一点残酒浇上了窗台上蓬松翠绿的文竹。

黄少天被他从角落里推醒赶去上课,抓着头发艰难地自言自语:下次再从三师父那儿偷酒要先拍了泥尝两口再端,又辣又上头的坚决不要,文州教我喝酒把我带坏了,我要被师父赶下山了,哎,我头晕。

喻文州目光貌似清明地说:吃点水果醒醒。他从桌子上抓了两颗酸果扔给黄少天,黄少天侧身接住了一颗,另一颗撞到他脑门上。

倒下去之前黄少天说:师兄……这是飞蝗石。

 

二十三

喻文州在店小二嫌弃他乳臭味干的目光中要了份鸡爪和店里最烈的酒。

他一直坐到傍晚时分才起身,慢吞吞地准备回山上。

天边残阳如血,风云奔流。

酒楼外人来人往依然喧哗,有老人端了竹椅坐在一旁拉起了胡琴,空地另一边传来了悠长的洞箫声。渐渐地,空气也安静了,人们自发地晾开一片空地,排好队列随着风中飘荡的旋律两两牵手跳起舞蹈,站在排头的甚至是两个男人。

这是喻文州记事之后第一次下山,对外事外物难免好奇,站在路边多看了两眼。

此时一位素衣绑腿侠士打扮的大哥因为没给酒钱被另一酒楼的店家骂骂咧咧扔了出来,喻文州恰恰扶住了他。那人向喻文州讨手借钱,尴尬说道:谢谢小兄弟,江湖救急。

喻文州摸出身上最后一点碎银子放在他手里。

那大哥连声道谢,待他从酒楼里出来时,喻文州还在。他俩静静站着看了一会儿这帮人跳舞,喻文州看得出这舞蹈里还有点别的东西,他向那大哥问询是否知道是什么情况。

大哥说,这些拉琴跳舞的人祖辈来自胶东,是嵇康后人分支里习武的一群奇士,根据《广陵散》自创了一套武功,每天酉时会特别准时地出现在这里练功。这种功夫叫广场武。

大哥听喻文州说他是蓝雨的人,眼睛一亮,自我介绍道:我叫左宸锐,正在给江湖写一本兵器谱,蓝雨的冰雨二十年前震惊武林,一时无两。随着前代剑圣的离世,冰雨剑也消失了,希望还能再见到。

喻文州笑笑,没说什么,就告辞往回山的路走。

左宸锐从他背后喊住他:小哥叫什么名字,说不定以后我们还有再见的机会。

喻文州转过身:既然还会相见,又何必现在知道呢。

左宸锐道:我恰逢江湖风波之处,有劳小兄弟施以援手,还望告知姓名,必当铭记于心。

喻文州笑笑道:那就叫我圆手吧。

 

二十四

事实上,广场武的曲子和步伐给了喻文州相当大的启发。广场武的武功步点分为强弱弱三拍,一招为实,二招为虚,是否心法也能这么练?

回到山上喻文州又翻开那本圣火心法的书册。他已经看出圣火心法之所以要人废掉全尽内力从头习起,是因为每一个步骤和调息都太过强辣,体内但凡有内力存在,势必会震断经脉,万劫不复。但如果放缓节奏,只练习其中某几个点,也许能达到另一种效果。

当晚喻文州关上房门进行了人生中第一个离经叛道的尝试,他将整本心法诵读了一遍,福灵心至地领会到了某种特殊的节奏,并用笔将重点勾勒出来,依照画圈的重点调息练习了两次之后,喻文州打了个寒颤,他睁开眼睛,面对面地看到了自己。

 

二十五

黄少天也不知道自己在水里泡了多长时间,他觉得似乎已经有一生那么漫长,又像是一瞬那样短暂。

但他并没有死,甚至皮肤没有发胀,口鼻可以呼吸,耳朵还很灵敏。黑波翻涌的水里一直有个沉甸甸的声音告诉他:找到冰雨。

黄少天已经知道冰雨是把剑,是前代剑圣的兵刃,蓝雨的传说。但为什么会在水里?

他想向那声音询问,但是开不了口,只能随波逐流向更深更远的地方游去。

水里深黑不见五指,黄少天用身体肌肉感受着水纹的形状和水波的声响。忽的,出现了一点别的东西,一闪而过,似乎是一尾近水色的鱼。

黄少天顺着那鱼游过的方向行进,它在前方时隐时现似乎冥冥中划开了一条通道。跟随到某处那鱼又像出现时般无声地消失了,黄少天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踩到了水底的泥沼上。

水底稀泥混沌,靠在他脚边很近的位置,有一方石。黄少天之所以能看见石头的形状,是因为石块底部透出蓝色的光晕。

他弯腰探身向石下摸去,下面有成堆的长刀短剑,摸索中不断发出金属的碰撞之声。最终他抽出了一柄发着蓝光的长剑,剑鞘极寒,冻得他手指几乎将握不住。

黄少天觉得此情此景似乎已经在梦里见过,但他的梦境并未告诉他要怎样才能返回陆地。

这时那沉甸甸的声音又出现在耳畔:以剑身击面。

黄少天疑惑着抽出冰雨,剑光蓝如苍穹无限,剑气冷似霜雪飞扬。他右手执剑,剑身面向自己的脸,胡乱地拍打了几下面部,也不知道划伤了没有,只觉寒气尖锐刺脑,片刻就晕了过去。

 

二十六

黄少天醒来的时候,发觉自己躺在之前那间草房的稻草堆里。

同知师父站在他旁边叹了口气道:睡了两天,总算醒了。

当黄少天浑浑噩噩坐起来认为水底的一切只是一场幽冥般的幻梦时,右手移动中摸到了身边那柄冰凉刺骨的长剑。

同知道:掌门师兄说,只有你能拿到它,我也算眼见为实了。前二十年来洗剑池取冰雨的人,没有一个成功过。

黄少天把长剑放在膝盖上,长久地凝视着它。外观上看起来和寻常铁剑并无不同,剑鞘上长满了红色的锈斑和绿色的青苔,但它所发出的寒气让整个屋子都变得清冷凌冽。

黄少天把水底的情况告诉了同知,罗里吧嗦讲了很久。他问:小师父,在水下和我说话的不是你吗?

同知说:当然不是我,是前代留在洗剑池的剑魂。

黄少天点点头又絮絮叨叨讲下去。

同知打断他:你就告诉我,你拿到剑之后是怎么上来的?我几乎是刚走下洗剑池,眨眼就发现你浮到水面上。

黄少天道:冷冷的冰雨在脸上胡乱地拍。

 

二十七

待黄少天休息了几日恢复体力过后,同知将油纸密封的一个册子交给他。

这是蓝雨能交给你的最后一套剑法。同知说着话,叼起了一管旱烟:也是所有蓝雨剑客到洗剑池试剑后的终极试炼——剑定天下。有弟子耗在这套剑法上十年尚未练成,最短的用了两年,不过成败与否都不足以阻拦你两年后回山。

黄少天从腰间摘下冰雨,凌空挽出两个水光四射的剑花道:太小看人了,我只需要三个月。三个月我练不出来我吃桌子,不对,这破地方没有桌子,我吃草。

 

二十八

这最后一套剑法,黄少天在两个月后练成了。此时同知已经先回山里了,换来看他的是五师父傅真。傅真并未完全置信,前代剑圣开创这套剑法用了整整三年。

黄少天擦着脸上的汗对傅真解释:练是练成了,但这剑法还有几处细微的地方我没琢磨明白,剑圣不愧是剑圣,剑招刁钻得很。我准备用四种方法试一试,第一种,运用剑影步中的几招配合剑定天下,弥补下盘暴露的空间……第二种嘛……

傅真主修的是气功,决定堵上耳朵去草房睡觉。

待同知回到洗剑池再见黄少天的时候,发觉他使的已经不是剑定天下的招式,而是一种他并未见过,又的确属于蓝雨的剑法,或者说是黄少天糅合出的新剑法,寒光弥漫,锐不可当。

山谷在冰雨的剑气切割下布满一根根纤细的白霜,细雨落在山坳间都铺成了小雪,飞石轰鸣,潭水喷薄,既如修罗场,也似永无乡。

黄少天没空打理自己,下巴上冒出了些标志成熟的绒,他蹦跶着上前问同知自己这套剑法如何,是不是很霸气,回去以后是不是能带徒弟了?同知在震惊中失语,他拍了拍黄少天的肩头只是笑。

新的剑圣出现了。

 

二十九

黄少天把自己蜷在稻草垛子里问同知:我们剑场里的橘子结果没有?我养的那只鹅下蛋没有?郑轩有没有惹师父生气?什么,又来了个练剑的小师弟?那我的床铺被睡了没有?

同知不耐烦地用草包枕头扔过去。

哎哟。黄少天小声喊着:最后问一个,你回去看到文州了吗?

同知沉默了一会儿道:他闭关还没有出来。

黄少天不知道闭关意味着什么,但他的骨头忽然丝丝痛了起来,像是受了很严重的凉。

 

三十

喻文州进关那天早上,宋晓郑轩徐景熙三个脑袋扒着他窗口看他折衣服。几个师弟虽然不知道闭关有多难熬,但是也听师父师兄说起以前有两个进去闭关的师兄,都没能够出得来。

喻文州冲他们招了招手,从柜子里找出几本小人连环画从窗前递给他们。喻文州房间书很多,这几本是他和黄少天小时候看的,郑轩他们进山后也常到他这里借阅,山上玩乐资源匮乏像个和尚庙,连环画也被翻得纸都要破了。

喻文州微微笑道:我大概要进去很久,你们以后不用翻窗子来找书,想看什么自己拿吧。

徐景熙眼睛都红了:师兄你肯定会回来吧?

喻文州坐在窗台上手指摸了摸那几本破书的书皮:这书里的故事你们看过吧?

三人点点头,连环画讲的是几只绵羊和一只灰狼的故事。

喻文州垂下脸拍了拍他们的脑袋:那只狼怎么说的?

三人又仰起脸望着他。

喻文州缓缓道:我一定会回来的。

 

三十一

在进关门口,老魏在喻文州胸口前结了个符印,说此符能护住他体内一成的心血,其余要看他自己造化了。

喻文州进了关,发现身在像冰窖一样的山洞里,洞深且长,深处幽幽地发着蓝光。

他朝着发光处前行,不到半途已经冷得牙齿咯吱发抖,想用火咒取暖,却发现指尖如何也擦不出火花。走到头时,睫毛已经结冰,皮肤上贴满了霜,这才发现那些发亮的并不是灯光或萤火,而是密密麻麻蓝色的小虫。

这种叫冰蛭的生物见了人气顷刻之间铺天盖地地向喻文州涌来,像潮水一样包裹住他的身体把他推向洞穴尽头。喻文州挣扎不了,甚至使不出任何一种咒术脱身,成千上万的冰蛭已经咬住了他,开始吸他的血。

不到半柱香的时间,喻文州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在无边黑暗和极致痛楚彻底将他埋没之前,喻文州想到了从圣火心法上刚刚习得的一种咒术。在前一天夜里,喻文州清楚地意识到,他破开了术法中很大的一个禁忌叫做离魂。

昨夜他是如何回到身体里的?好像只是闭着眼睛沉沉睡了一觉,醒来像是一场飘忽的长梦。又或者是他鬼使神差地把那离魂符咒倒着念了一遍。

大亦否(pi),交相,则大交象。

香蕉大,则香蕉皮亦大。

 

三十二

喻文州又看到了自己的脸,被万千冰蛭布满,血液流干,身体薄削得露出骨骼。此情此景太过狰狞,他悻悻撇过了头。

他再一次动用了离魂符咒,只靠那一成的心血他不可能撑得下去。老魏有苇琐护心,方世镜天生六魂八魄,不怪前两位师兄天赋不足,肉体凡胎在经历全身血液尽失长达数月的折磨时,精神早已因疼痛寒冷而衰竭致死。此刻喻文州的肉身尚有一息,但也离死亡极近,好在老魏结的心符很牢,等冰蛭吸光他的血再慢慢反噬回血,大约还能活着出去。

血液经过冰蛭体内流转一次,重回体内经脉五脏,有如人在炼狱门里出入来回,此后正蓝术士能控制血脉走向,在体内结符,练成蓝雨术士最高级别的咒术——死亡之门。诛杀生孽,收揽恶鬼,打通六道轮回。

冰蛭吸血的速度极快,反噬回血却用了整整一年。

一年之后,喻文州从内而外慢悠悠打开关门,即使强烈的阳光差点使他致盲,但他看上去精神爽朗,气色健康,只是长久不见阳光和肉身未进米粮看上去有些苍白消瘦,完全不似老魏方世镜当年爬着出来差点就义的惨烈。

蓝雨上下大为欣喜震动问他有什么感想。

喻文州只是笑笑摇头道:有点无聊。

 

三十三

浮云蔽日,繁花掩月。

两年的时间比十年过得还要长久。

喻文州他已经不用作为弟子去上课了,得了老魏的令,每天带几个师弟的课附带教他们念书。

同知师父前些日子捎话说,少天就快回来了。喻文州就一天一天折了咒术书的页脚,待折满了一本书,他放下课本和师弟独自去后山帮三师父采药。

一进山便好几日,山间安宁,山雀争鸣已是能听见最嘹亮的声响。终于到了回山时,喻文州背后的药娄装了些根根草草本应是很轻的,忽地沉了下去。

某人从小有个毛病,一到高兴的时候就喜欢背课文。

喻文州脖子后面有个声音在悄悄念到:南阳宋定伯年少时夜行逢鬼问之鬼言我是鬼。我是鬼,你怕不怕?

喻文州笑着翻身把那人从身后拽下来,搂住了他的脖子。对方身上有青草汗水和记忆中的灿烂的气息。喻文州紧了紧胳膊把人圈在怀里。

怕死了。他说道。

 

三十四

又两年之后,已经声名鹊起的喻文州和黄少天接了武林盟主令去句余山截松三匪的过程中,喻文州意外学会了化生唤月。松三匪盗了唤月狼客的墓,包裹被黄少天的冰雨削开缺口,成捆的古董金银滚了出来,包括一张画着人体经脉和几个结印的图写着“化生唤月”。

松三匪的武功远高出武林中人的想象,他胸前放出黑烟,双手暗器如雨,根本无法近身。

那夜月圆,狼年、狼月、狼生辰的少年打开死亡之门,眼里的光从黑色变为了红。喻文州大开大合之下似乎入了魔怔,黄少天也吓住了,停下了手中冰雨低声叫他的名字。

云涌月变,画纸在风中翻飞。喻文州自觉胸中热血似要爆裂而出,直到看见了那张纸,本能地顺着画中的描述重新走了穴位后,在地面的沙土上用手指划出图上结印,冲天的心血终于平息。而此刻,他发现四周的一切都慢了下来,松三匪的黑烟和暗器缓缓打开,风口的树梢在凝固中飘摇,包括黄少天的表情——他的嘴唇正微张,面部肌肉轻轻跳动。

须臾间,静止的景象又动了起来,风吹树摇,黑烟奔涌,黄少天喊着“文州!”,松三匪却被自己的暗器蛰了眼。

喻文州在那时空近乎停滞的片刻作了些手脚。

黄少天问:不是吧,发生了什么?

喻文州明白了这个招数为什么只能是他练,大概唤月狼客也和他有一样的问题,化生唤月会使得外物在短时间内变得比自己的速度慢上一倍,而这对于天下武功唯快不破的人们来说,是绝不适用的。

那张图纸背后果然还写着一行字:手残福音,谁用谁知道。

 

三十五

虽然化生唤月只能在有月色的夜里打开,也并不影响喻文州很快掌握了对它的控制,不久之后,他已经能够从容操作化生唤月的施咒范围,延缓对方速度而不影响同伴的行动。

这都是后话。

后话还包括老魏觉得自己已经再没有什么能带给蓝雨了,把本派交托给方世镜下山云游四海。一年后,方世镜退隐山居,喻文州成为蓝雨最年轻的掌门师兄,黄少天拿到了天下第一剑的封号,成为新的剑圣,冰雨重现江湖,劈波逐浪,除恶扬名,虽然是欠过蓝雨人情的左宸锐写进兵器谱的,但也的确无人出其右。

这都是后话的意思是,截获松三匪次行动发生的事还远远不止这些。

 

三十六

喻文州和黄少天把松三匪绑给了武林联盟的人后,从句余山前往余姚投宿。时逢江南盛夏,蛙动蝉鸣,月起荷香。

两人在县城里走了好一会儿才找到客栈,时辰已是半夜,掌柜哈欠连天给他们开了一间仅剩的上房。自从黄少天洗剑回山之后,两人因辈分已长,分房而睡,将合卧留给师弟们。

黄少天抓抓头发滚躺在床上喃声道:好久都没和师兄同睡了。

喻文州笑着坐下:少天下月也要满十八。

黄少天眼中亮了亮,又忽地暗下去,随即也并不迟疑地说:我如果向师兄讨一样东西,师兄给是不给?

屋外树梢敲打着窗格似一场安宁的骚动,再过几柱香的时间天怕是都要亮了。

喻文州从袖兜里掏出几经打斗仍然干干净净的半个米糕:少天是饿了吗?

 

三十七

黄少天唉呼连天地倒在床上,把自己裹在被单里。他闷声说:喻文州,你就是要逼我先开口。

对方敛起了笑容,平静地看着他。

黄少天头皮都发麻了,干脆拉了被单盖住脑袋蒙头睡。

喻文州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不要捂脸,会乱了你的内息。

黄少天把自己包得更紧了,暑天湿热,已经捂出了一身汗。

带外面好久没有动静,黄少天试探着拉开被单换气,刚露出脸就被人含住了唇。

他没有推开,加深了这个吻,舌尖顶撞着牵出唾液和粘腻的喘动,黄少天用牙齿啃咬了喻文州的嘴角。喻文州双手捂住他的耳朵拇指摩挲着他的下巴:就说你是饿了。

他们像是更年少时那般胝肩胼足睡到日上三竿,阳光透过窗格的木雕在他们脸上烙下兰草的斑痕。中途黄少天醒了一次,吃完那半个米糕又缩进喻文州胳膊底下,并再次咬了他的嘴。

 

三十八

喻文州成为蓝雨掌门师兄的次年,神州大地上古神封的“界”出现了松动,封印内的魔物悉数而出。武林联盟召集各门各派高手修复边“界”,驱逐妖魔。

蓝雨组织了以喻文州黄少天为首的五人队伍参与这次空前严峻的战斗,其中包括蓝雨最年幼的天才剑客卢瀚文。

卢瀚文和黄少天一路上叽叽喳喳,一大一小两名剑客像是放了生的鹧鸪。黄少天自幼怀抱一腔横行天下逐怪猎蜚的侠情,喻文州曾说山上是困不住他的。此刻他豪气满怀高谈阔论,唬得卢瀚文一愣一愣。

卢瀚文骑在一匹高大的白马上,黄少天坐着鸡公车滴滴哒哒驶在旁边有些滑稽。他拎起皮囊灌了一大口清水道:听武林联盟的人说,这次逃出来的第一波魔物主要是雷鹰。我在旧书上看到过,叫声能引出天雷地火,如果只是用剑锋斩断会分裂出更多,必须一次性撕碎它们。

卢瀚文问:那需要怎么做?幻影无形剑吗?

黄少天点点头:幻影无形剑,出招之后插鞘入土,剑锋开屏。

卢瀚文道:但师父还没这么教过。

黄少天得意道:这招是我自创的,叫作“给个插屏”。

 

三十九

蓝雨被派往镇杀南部边“界”。南“界”在海里,他们刚一到海边,就见波浪滔天,从海平面涌出漆黑的密云。乌压压的雷鹰夹裹着电闪涛鸣天雷地火呼啸而来,如同末世般凄厉。

大战整整十日,喻文州把他们五人和“界”中生物锁离人烟,黄少天带着卢瀚文郑轩徐景熙已经大开杀戒。雷鹰的血水将海洋染出残酷疯狂的红,碎落的羽毛像一场毁灭般的黑雪。黄少天面容上布满魔物的血丝,眼底的光芒比冰雨的剑气更甚,银光落刃,仙人指路,剑定天下,搅起海水浑浊天地失色飓风呼啸。喻文州在另一侧施展六星光牢并开死亡之门,他回头望了望黄少天翻飞在风浪中灵活的身影,忽然明白他们第一次见面时老魏对他说的那句话:少天是我能找到最适合用冰雨的人,以后会是你的剑。

那剑是闭着眼睛也能看到的光芒。

 

四十

他们出发之前,喻文州跟黄少天分析此行的利害关系。不光是剿灭魔物,重结“界”印,各派之间也会相互暗斗,是以要格外留心,未雨绸缪。

分析到最后的结果是两人切磋了一把,喻文州把他的剑压在身下,吞下剑气,摸硬了剑柄,还把自己重重插进鞘里。

剑身抖着水珠,仰头喘气道:师兄什么都好,就是太慢了。

第二天出发时,喻文州的剑把小师弟赶去骑马,自己坐上了鸡公车。

 

四十一

喻文州倒下是在蓝雨和魔药世家微草联手封杀最后一个东北大“界”的时候,界内的魔物叫做死亡骑兵,他们的突刺对人身造成伤害后会血流不止,无法愈合。这些骑兵有着超越人类的精神意志,当他们意识到整个战场的控场是那个黑袍术士时,集中兵力袭击了他。喻文州身上被插出六七个伤口,躺在黄少天飞身扑上的怀里阖起了眼睛。

整场战斗黄少天诛杀死亡骑兵一百七十七名,东北“界”封,浊气尽退,广袤辽阔的天地布开白金般祥和莹润的色泽。朝阳从鲜红的东面跳起,大地恢复了一如往昔的安宁。但喻文州这一睡就没有醒过来。

微草的王大眼被称作魔导医圣,他摸了喻文州的脉相,对黄少天摇摇头。

喻文州坐在黄少天旁边看他抱着自己发抖,想要擦一擦他额角的尘。

 

四十二

这是喻文州第三次动用离魂咒,但结果却和前两次不同,他没有回到身体。

黄少天拉着鸡公车,车上歪倒着喻文州血流滴答的躯壳。喻文州的魂轻飘飘地跟在后面,念了数十遍香蕉大则香蕉皮亦大。

全无用处,喻文州的魂也不得不承认,这次大概真的是死了。

和微草分开时,王大眼在喻文州嘴里塞了一枚绿色的药,说是可以护住肉身原状一年不腐,却无法阻止死亡骑兵造成的伤口依然鲜血横流。

卢瀚文负伤,黄少天把他托付给微草治疗,让哭得稀里哗啦的郑轩徐景熙回蓝雨向师长告情,他自己想办法把活的喻文州带回来。他话依然说得很多,旁人看不出悲伤,只觉得疲倦。

微草刘小别忍不住道:黄少你清醒点,他已经……

黄少天却忽然笑了,目光亮如星辰:我清醒得很,如果他死了,我会知道。

 

四十三

黄少天拉着个明明血已流干,脸还挺好看的死人往关外走。到了酒肆唤小二端来酒和包子。

喻文州的魂在黄少天桌子对面蹲下来,板凳是实的,魂体坐不住。喻文州看他一口一口地吃东西,脸颊上鼓鼓囊囊。旁人对着死人喻文州悉悉索索地指点他也并不在意。

喻文州想沾了桌上的水渍写出个字迹,却穿过桌子险些跌到了包子里。他只好无声无息地望着黄少天的脸,思及旧事,在心里念了个风咒,一股弱弱清风浮起了黄少天的额发。他的头发在杀灭死亡骑兵的战斗中被割断了,发梢全是焦枯损毁的痕迹。

这是个特别酷寒漫长的冬季,胡朔的阴天却不见雪。喻文州隔着冰冷的空气丈量着距离借位亲吻了黄少天被风吹起的毛躁的头顶。

黄少天翻起白眼看着焦损的头发,刷拉抽出冰雨削去了发端,自语道:五大受损,一个对策。

喻文州又想亲他了。

 

四十四

黄少天少时听老魏提起过圣火教有让人起死回生的法子。他在圣火教大门外站了好几天,不时有教徒远远向他开嘲讽道:姓魏的偷走我教秘传心法,还想我们救蓝雨的人,白日做梦!

西北荒漠的冬季,干涩的胡风能吹咧人的眼眶。黄少天披着蓝色的袍子站在塔楼之外像一抹流云。他道:若是贵教执意不救……

圣火教众大惊:难道你还想杀进来吗?他们是听过新剑圣的厉害,同门中有不少人见识过那柄快如鬼神的冰雨。

黄少天道:我会念到你们开门。

圣火教众:……

黄少天道:你们知不知道我们岭南人是怎么说话的?

圣火教众:……你想说什么?

黄少天: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我想一个人静一静。做人呢,最要紧的就是开心。呐,不要说我没有提醒你。你有没有考虑过我的感受?发生这种事呢,大家都不想的。东西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你有权保持缄默不开门,但你所说的话都会变成呈堂证供。你饿不饿,我煮面给你吃……

一袭红衣的圣火教主推开大门:闭上嘴,把他抬进来。

 

四十五

圣火教主按住死人喻文州的天枢和风池两个大穴,摇头对黄少天道:没用,他血液尽失,体内一丝魂气也没有,佛祖也救不活了。

黄少天咬着牙,指节捏得发白。他一字一顿道:但他确实还活着。

圣火教主和喻文州的魂同时诧异地望着他,喻文州也不明白黄少天为何如此笃定,连他自己都认为躺在床上的人已经死得透骨。

黄少天平静地说道:还在我们年少的时候,有一次我背着他从后山回去。这人那日在我脖子后面结了个印,他知道自己不久要进我门的冰蛭洞穴闭关,很大可能会死,印下的咒是如果他死了我会马上忘记他。

此事过去多年,喻文州倒是自己都没想得起来,他甚至不知黄少天是如何发现的。

 

四十六

那个印咒在黄少天完骨穴下,还带着淡淡的青。印中的字是下咒者的生辰,二月初十。

圣火教主大惊道:此人是否是狼时出生?

黄少天道:应是,他练成了化生唤月。

圣火教主忽地一笑:如此倒是有救了。

当年,西天九罗刹败给唤月狼客后苦心钻研破解化生唤月之法,终于得道。虽在那本圣火心法里没能写得下,却以口口相授传给历任教主。

唤月狼客并非无解,可破之于十五月圆之时。

十五月圆之夜是狼时生人血脉暴增之际,以圣火教独有的点穴手法封其率谷、听会、日月、五枢、风市,可使其血液爆喷至寻常两倍,冲经断骨,则七窍涌血,取其性命。

如果喻掌门体内还有血流,此法无疑会让他毙命。圣火教主捻须叹道:但既然他此刻体内已经没有了血,或许可以一试。

数日之后,终于到了月圆的夜。

喻文州听到了鲜血涌入躯壳和五脏的汩汩哼鸣。

 

四十七

香蕉大,则香蕉皮亦大。

喻文州醒来的时候,胡风过境的窗外终于下雪了,房间里燃着土坯糊成的炉。

他死了以后黄少天在笑,活过来反而见他红了眼睛。

喻文州想摸黄少天的脸却无力地戳到他鼻孔。

黄少天抓下他的手指:死去活来的手残。

喻文州艰难地勾起嘴角眯了眼睛:等手残好了陪你过过招。

 

四十八

柳暗花明,太平天下,江湖里是策马扬鞭的蹄响和乘风破浪的歌声。

蓝雨山上的春天来得比其他地方更早。从飞雪连绵的北方回到蓝雨,山门前已经开出了鲜明一片的辛夷花。绑着老魏梅夏线的大树一片雪白,落英如雨,纷纷扬扬。

喻文州在树下指导师弟和小徒弟使出风咒,花堆埋住了少年的腿。

黄少天从山外抱回了只巨大的木桶,桶里装了一条大鱼。

喻文州问他:哪里来的鱼?

黄少天道:当年我在洗剑池底,是这条鱼引我找到冰雨,如今剑池水枯,我把它救回来。

 

四十九

半月后,喻文州把黄少天带到后山。以前是清溪潺潺的地界,此刻已被移石填土,垒砌了一方鱼塘。

花落水面,那条大鱼安然沉在塘底清晰可见,四周水波中有不少小鱼轻快追逐。

喻文州从黄少天身后搂过他的腰,下巴搁在的肩头慢声道:我要让天下人知道,这个鱼塘,是你的了。

 

五十

云破日现,鱼水相欢。心已通明,情长路远。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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