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黄]十方一念

当初(……)参加合志《衍》的一篇文,发出来糊个墙,以示我还没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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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饶是南方,九月的深夜已经微凉了,农历到了秋分。

黄少天来到掩映在荣耀路路口一家网吧后的破旧单元楼,虽然夜色浓黑厚重,网吧里还是坐满了沉迷网络的年轻人,从半开半合的窗口里飘来方便面的气味,窗台上趴着一只灰色的猫眼睛眯出一道缝隙望着他。

黄少天闪身进了一楼的走廊,他腰上挂着个两个瓶子,一黄一蓝发着光,在夜里亮晶晶的。顺着魆魆的楼道走到尽头,敲了敲最里一家的门。

长三短四,门自动开了,里面是一条细长的楼道通向地下。黄少天熟门熟路地往下走,走到没路的地方右手在前方凌空画出个带火的符印,面前的死墙乌隆隆地移开了,露出一处明亮的大堂,堂内魂事厅一号办公区几个方桌都坐着人。

黄少天轻快地走过去左右逢源地和熟人打着招呼:“李轩大半夜吃什么粽子小心得胃病,云秀晚上《未知者》大结局你看了没男主角最后还是死了啊,张新杰领扣歪了哈哈哈逗你呢,哎哟今天好些人不在啊……”

一时间他脸上收到了两个坐垫和三个订书机。

黄少天抱着坐垫,从桌上抽出一支签字毛笔,龙飞凤舞在墙上的单子上写下:甲午秋分,生魂,12件,死灵,4件。

写罢把腰上两个发着黄蓝光晕的两个瓶子解了下来抛出去。楚云秀险些没接稳,皱着鼻子抬起高跟鞋做了个踹死他的动作。

张新杰推了推眼镜,按住黄少天的胳膊:“说了多少次不能写阿拉伯数字。”

黄少天皱了皱鼻子,嘀嘀咕咕撕了张表格重新填。沾了红泥在表上按下手印时,方锐走过来用一沓宣纸写成的文件拍了拍他的肩膀,鸡贼地笑了笑:“上面给你找了个念经的搭档。”

黄少天搓了搓手指:“中元前就听说了,现在还没定下来,魂界的效率比婚介还低。”

方锐把那沓文件铺在桌上,翻了半天从中抽出一页递给黄少天:“今天下来了,一周之内会安排他去找你。”

黄少天把那页纸拎起来,发黄的纸张,赭红色的朱墨,比他还潦草的字迹写着两个名字。一个当然是他,另一位叫苟辟。

黄少天把五个字连起来横竖看了几遍不是滋味,怎么都觉得是在骂他。

于是交完差没走,黄少天去行政办公室磨王杰希给他换个搭档,口头作文三千字主题为:“和名字奇怪的人工作影响心情。”王杰希抬起大小眼耸出不悦的眉纹:“人家小苟是哈尔滨佛教学院的研究生,排给你是你捡了便宜,马上重阳人手紧张,有得配就不错了。”

最后王杰希扛不过黄少天太烦,只好随口应付道:“行了,如果这两天还有空闲的人手就换给你,没有就别挑了。”

李轩说下班请黄少吃早茶,憋得他在下面无所事事晃了一圈八方聊天,为了赶黄少天走王杰希提前放了李轩,他俩打着哈欠走出去,天边浮出皮肤挫伤后淤青般的紫白色,已经亮了。

 

二、

除了替魂事厅收魂晶,白天黄少天还有一份表面上正经得不能再正经的工作,在一家计算机学校做兼职教师,定点面向一些三本大学和职高讲授网络工程基础,偶尔也会有些社会招生课程。除了时间自由可以自主安排课时等等优点外,最大的好处是能让黄少天理所当然地滔滔不绝。

黄少天的A班里多出一个人,培训老师和学生通常不太相熟,加上A班是社会招生成人教育,一上完课人散得比摊贩见城管还快,即使黄少天舌灿莲花热爱闲聊也没耐心把每一个来听课的人对上号。但这疑似插班生和周围的环境实在格格不入,孤兀地坐在最后一排,在一群杀马特少年和宅男小胖中显得年龄偏大,衣衫齐整,文质而安静。黄少天没见过这人,又莫名觉得面善,上课的时候多看了两眼,那人抬起头望向他,狭长的眼睛里流露出很浅的忧伤,像地板上忽然淌出的水。黄少天目光像是被弄湿一般收了回去,然后才从网游的话题绕回了CCNA考试,顺手敲醒第一排睡得山呼海啸的脑袋。他本没什么值得心虚的,过了几分钟又嘴上不停心怀不甘地朝前方用力看过去,那人挺直了身体垂下眼皮,靠在椅背上笑了。

黄少天心里那堆“这位同学你为什么那么拽”的吐槽在下课后有了解答。半秋的傍晚起了风,梧桐的叶子在窗框边缘跌跌撞撞还是伏上了泥土。黄少天出门之后发现那人站在写字楼门口,穿着一件很长的风衣,旁边停着一辆黑色的保时捷,挡风玻璃上也贴着两片单薄的秋天。

黄少天还没走到门口,身边嗖嗖滚过一只健硕的身影,欢眉笑眼冲着那人飞奔过去:“哎哟喻总,您来了也该跟我们说一声,这要走了小李才告诉我,一定留下,晚上一起吃个饭。”

飞出来的人是计算机学校的校长助理左老师,平日里用余光看人,是夸夸其谈界的一把好手,现在眼睛也直了。旁边路过java课的老师切了一声,就想绕道。黄少天拉住那老师:“我问问我问问,跟老左说话这人谁啊,什么来路?他今天来我班里听课,以前没见过啊。”

Java老师回道:“据说是学校新的赞助之一,不知道是什么民企老总,总之很有钱就对了。他干嘛要听你课?”

黄少天也思索了一会儿:“我怎么知道,不会是教学检查吧我勒个去。”老师冲他挥了挥手窜了出去。

那人接下了左老师递来的烟捏在指尖,笑笑道:“左老师客气了,我跟黄老师说两句话就走。”

他们二人一齐抬头向黄少天看过来,黄少天一时当机哈哈干笑,琢磨着今天上课应该没说什么废话让金主不满意,讲了四十分钟网游到底算不算。

左老师五官笑成褶,搓着手说:“那,那不打扰了,你们聊。”一边倒退着缩到十米开外的地方暗搓搓地看着他俩。

“卧槽,回来!什么情况啊,你特么怎么还跟相亲见面会上的介绍人似的!”黄少天一脑门黑线倾身伸出尔康手,被眼前那人轻轻握住拉了下来。

黄少天踝骨一抖,险些撞到眼前黑风衣的纽扣上。

线香的气味。

他忽然一个激灵立马就明白了。抬起头,对方的唇角和鼻尖在眼前放大。黄少天退了半步,目光大喇喇地上下打量他,却到底还是扭捏地说:“是魂事厅安排你来找我的?你不是……小狗吧?”

那人眯了眯眼睛,微微笑着轻声说:“喻文州。以后要麻烦黄老师了。”他眼底又露出那种淌水一样潮湿的伤感,上下人魂两界,黄少天没有遇到过能这样看人的眼睛,他冷静了一秒觉得这人是故意的,抽出了自己的手。

 

三、

夜晚本是无光的,从黑夜的某个角落里弥漫起比夜还浓稠的黑色。

这是市立医院靠近妇产科病房后门的院子。半高的灌木在蓦然降临的风中发出干渴的沙沙声。树丛中缓缓游弋而出的黑色阴影如同巨大的蛇一样滑过花园,向病房攀爬。

黄少天从围墙上跳下来,无声而迅速地跑过黑影爬过的泥土,自后腰抽出一柄极细的剑,飞身一跃跳上台阶,用剑尖在地上刺啦划出一道金线拦住了黑影的去路。本是贴在地面像纸一样薄的影子蓦地鼓起来胀大了,因为不能前进圆滚滚地在原地打转,并发出几不可闻的嘶叫声。

在黄少天处理的case里,那些刚刚过世还没来得及投胎的生魂是多数,也有一些被时间遗留四处飘荡毫无意识的死灵,大多平和无害,收了他们的魂晶由魂事厅安排或是往生、或下鬼界,或者散魂另给去处,像这种叫“鬾”的鬼魂还不多。鬾鬼喜好吸新出生之人的灵慧,是人魂两界人人得而诛之的公害。

“奇了怪,现在阴历八月末阳历九月中,中元才过去不到两个月,这混蛋玩意儿怎么混到面上来的。”黄少天念叨着,一边抬起头四处张望。黑球状的鬾鬼已经把地面那道金线撞得残破不堪,嘶鸣之声也更大了些。黄少天的冰雨剑只能挑下有型的魂晶,眼前这鬾鬼浊气太厚,他根本看不清魂晶在哪里,一番砍刺之下黑球的暴怒之气更盛了。

“这位大哥动作怎么这么慢,魂事厅给他开工资了吗,有没有点配合意识,还行不行啊……”他那个新配的搭档还没现身,金线划出的结界终于破了,黄少天下意识地向后闪身,被鬾鬼吞噬他自己的灵慧也保不住。鬾鬼刚冲过楼房门口忽地就定住了,一条暗蓝色的咒带从外面飘进来缓缓裹住了它,越缠越紧绞出香肠一样的纹路。喻文州出现在不远的地方,从他口中传出喃喃的诵经声,层层梵音变成一种黄少天也能看得见的符号直冲鬾鬼的核心,在挣扎翻涌的黑气中露出零星一点心碎一般的红色。只有一丁点,几乎是一闪而过,但黄少天不会放过这样的机会,旋身插上,冰雨剑起,他扎进了一阵黑色的风中,剑锋带出金色的剑光,然后是凄厉如婴孩一般的哭叫声。

黑气尽退,黄少天从台阶上走了下来,剑尖上扎着几小团萤萤的猩红色。他掏出身上的空瓶,将那红色的魂晶塞进瓶子里封了瓶口,扬起眉毛和喻文州打招呼:“不是说好我进来三分钟之后你进来的吗,和说的不一样啊,还好你时间控制得不错,整整缠了它半柱香,不然它的魂晶也不会露出来。”

喻文州垂下手上的念珠,他穿了件略宽的里衫,罩着很长的及地外套,脚上是系好麻绳的布鞋。这年头魂事厅在人界雇佣的追魂师跟普通人没什么不同,黄少天还没见过像喻文州这种有cosplay爱好的,打量着他继续说:“这打扮出门走两步就要摔跤吧我说,遇到警察叔叔你怎么跟人解释啊。”

喻文州没回他这句话,只是一付刚才什么都没发生的淡漠样子,说道:“黄老师,鬾鬼不应该这个时候出现在人界。”

黄少天拎起瓶子,凝视着里面跳动的红色:“我也知道啊,但是它……算了,回头我去下面问问,是不是重阳三七印提前开了。”

喻文州摇头:“三七印开只开到魂界,也不会有鬾鬼这样的上凡鬼,是鬼界开了。”

黄少天一凉,变了脸色:“你说什么呢,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鬼界开了百鬼夜行还得了,中元才过去一个月多不可能啊。这事不能是真的吧,魂事厅知道吗?”

鬼界每年中元开门一次,如果真的在其他时候洞开,必然是下面出了大乱子,黄少天心里开始打鼓。

喻文州却很平静地说:“应该很快就会快知道了。确切地说不是开门,是裂缝,三百年来第一次,所以这些东西溜出来了。”

黄少天狐疑地盯着眼前这个人,他对喻文州没有恶感,但此人的确蹊跷:“魂事厅不知道的事,你怎么会知道?你到底是哪个部门的,我以前也没见过你。”

喻文州目光扫过来,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贴在黄少天的脸上。黄少天被他吓了一大跳,往旁边一躲却被奇怪的长袍绊脚,下意识拉住了喻文州宽敞的衣服。两次跟这人面对面都有些狼狈,黄少天不免红了红脖子。

喻文州叹了口气抚住黄少天的胳膊半晌才开口道:“抱歉黄老师,我刚刚失态了。”

黄少天的三魂七魄都在泪流满面,大哥,你现在也很失态好吗!

僵直了好久,喻文州才放开他,黄少天被这套没按常理出的牌搞得有点不自在,想直接拔腿就跑。

忽听楼上病房内传出一阵啼哭的声音,新生已至,否极回阳。四周的空气也温暖松弛了起来。

黄少天隔空望了喻文州一眼,不由放下紧绷的肌肉相视笑了:“你别老师老师的,把我都叫老了,难道我也要他们一样叫你喻总,都一起做事的,太客套就难受了。”

喻文州垂下眼睛特别深沉地思索了一会儿,沉默不语。

黄少天不悦地问他:“嘿,喻总,又怎么了?”

喻文州道:“你说这新生的孩子是不是人界所说的——处女座。”

黄少天发现自己真的有点跟不上这个搭档的思路。

 

四、

黄少天十八岁那年就成为一名追魂师,除了行善积德让众生之魂回归魂界,循于六道轮回以外,还有一点很大的好处是魂事厅给的钱够多。黄色生魂魂晶的价格是三亿冥币,蓝色死灵是五亿冥币,像鬾鬼这类鬼魂的魂晶一件能上十亿,每月中旬月结收入,黄少天的账户里总有一排长长的数字。在魂事厅出门靠左的货币兑换窗口能把冥币换成人界纸钞,几个月生活费绰绰有余。

这次,黄少天去交魂晶的路上被方锐截了道。还没走过荣耀路口,方锐来回跳跃在电线杆周围拎着两罐子啤酒,鞋子踩过满地的落叶起了风。黄少天路过时,他举起一罐酒挡住他的路。

两人起开易拉罐,方锐一反嬉皮笑脸的常态,板着脸向黄少天伸出手:“黄少,听说你这次收了个鬾鬼。”

黄少天隐约觉得有些不对:“这好事也能传千里,你从哪儿听来的。交魂晶是要在魂事厅计量的,你单独来找我要不合适吧。”

方锐压低声音道:“鬼界已经裂了。”

黄少天有些心理准备,并没有露出很惊讶的神情:“所以呢?鬼界裂缝,该不会魂事厅不知情?”

方锐扬起手,把喝空的啤酒罐扔进隔了一条街的垃圾箱里:“我打赌他们已经知道了,但现在也不明白出于什么原因要瞒着,所以鬾鬼的魂晶不能给魂事厅。”

黄少天从他的话里听出异样,瞪起亮堂堂的眼睛:“死偷子,你老实告诉我,你现在在给谁做事,听口气魂事厅留不住你了。”方锐以前在人界是惹了官司的大盗,后来洗心革面躲去魂事厅当公务员,可见魂事厅选职员并不计较出身。

方锐呼出一口气:“叶修。他有路子下鬼界,你把鬾鬼给我,我们能送下去。”

黄少天思索中把空罐子捏成一张薄薄的铁皮:“我给了你不是就跟魂事厅作对,这买卖我不划算啊。再说了,那叶修什么人,万年老狐狸,给了他指不定被卖到海市挣黑钱了,我凭什么要相信你?”

方锐抱着胳膊脸凑到黄少天跟前:“当然是因为我真诚。”

“呕——”

“才喝一罐就吐,你不至于吧。”

最后黄少天还是把鬾鬼魂晶交给方锐了,那厮使出杀招说:“黄少,你就不想知道生死薄名录里没有你的生魂号是为什么吗?我们帮你查。”

 

五、

黄少天很清楚自己当然是个人类。从懂事到上学直至成人的记忆都像海潮漫过的砂石一般粒粒清晰。黄少天的父母都是普通工程师,只是常驻国外和他见面的时候不多,他的发肤骨骼俱是真实,二十几年的时光也坚不可摧。他从小跟道士练过武功,气力很大,会使拳脚和剑术,阴阳眼能看到些常人看不到的东西。除了这些之外,黄少天和路边走过商场扫货的血肉凡人是一样的。但三界深广,轮回无际,大概仍然有些问题无法解答。

一开始,问题出在他十八岁被招去做追魂师上工的第一天,王杰希扔了本电脑到黄少天眼皮子底下,给了他一行ID和密码让他进阴曹内网生死薄名录上查自己的生魂号,方便做入职登记。

号称是三界检索极端精确绝无差错的生死薄内网系统找不到黄少天这个人,无论用生辰,虹膜或是魂纹,搜索结果依旧是单调的“零”。黄少天不知道是哪里操作不正确,回头问旁坐的李轩,李轩心直口快地说:“怎么可能,除非你没投过胎,没修前世,现在不是个人。”说完朝黄少天看了一眼,露出一点诧异的神色,立马又收了嘴。

没有生魂号本没办法正式进魂事厅做事,但不知出于什么原因魂事厅冯主任钦点黄少天留下了他,还给他配了把冰雨剑,一干就是好些年。入了职后,黄少天曾耐着性子在魂事厅图书馆查资料,却找不到和自己类似的先例。只有一次黄少天陪王杰希在上班之前喝了两瓶夜酒,王杰希说起像他这种情况要么是地府的阴司弄错了,但可能性很小,要么他前世死后出了问题,魂魄没有走普通的六道轮回。

黄少天从小到大几乎从来不做梦,但最近两天却在睡眠里模模糊糊地感觉到一些东西,比如很多人影和哭声,像打雷闪电一般呼啸而过,又看见了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树,推开门是挂着几把剑的房间,一个人在一片空白之中背对着他,男女都看不出,头发特别长。黄少天觉得自己在等他转过身来,思维一用力就醒了午睡,阳光透彻地洒过培训学校职员休息室的角落,窗外树荫跃动摇出碎金色的风,他打了哈欠,疲累得好像老了六个月。

黄少天隐隐觉得有什么东西顺延着他魂魄的脉动像湿土里的种子一样极慢地破开了,所以他在方锐那里做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选择,似乎自己离真正的东西更近了。

他又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方锐最后一句话是:“你那个念经的新搭档怎么样?”

抬头正好看见喻文州站在外面不远的地方。

这培训学校在一栋半旧不新的写字楼里,职员休息室是一楼,喻文州人在写字楼的入户花园,显得扎眼极了。太阳底下像一棵孤零零的树,但没有影子。

没有影子?

黄少天忽然就清醒了,一连喊了十八个卧槽。凑到窗口左右拉伸脖子探头,发现换个角度影子还是有的,终于垂下眼睛松了口气,寻思自己最近睡眠不佳,脑子也乱了。

“等等,他怎么又到学校来了,晚上追魂疯得还不够,白天还要来查岗吗?”黄少天抱着胳膊自言自语。这些天他俩的夜班配合得不错,黄少天追收生魂死灵的魂晶,喻文州负责念经给亡魂超度,经过超度的亡魂在下面走流程的时候能快些。

他们晚上出任务的联络方式是某一款手机的APP,其实就是一种即时通讯工具,和普通聊天软件没什么不同,是一位魂事厅人士开发的,追魂师们用习惯了也还算顺手。该软件唯一的缺点是界面粉红提示音暧昧,每次和搭档定见面地点像是约炮,喻文州对这款软件表现出非一般的钟爱,即使没见面的晚上也总是要给黄少天发两条问候或是中年妇女才会感兴趣的心灵鸡汤,饶是黄少天这种聊天狂人也有接不下去的时候。

好在喻文州本尊算得上很稳重,每天收工之后没和黄少天过多套近乎,略略点头就是道别。不过此人行为有些说不出的古怪,习惯性动手动脚不说,尤其是看人的目光过于……纠缠。黄少天斟酌出这个牙疼的用词后打了个哆嗦,又看见校长助理左老师一路小跑到喻文州跟前打哈哈,两人聊了半天,喻文州点了点头,又笑着说了些什么。左老师忙不迭从裤兜里掏出手机,黄少天桌上的手机连带着也响了。

“小黄啊,明晚上校领导约了喻总和几个赞助吃饭,喻总说把你也叫上,明天六点外面大门等着啊。”

“左老师等等等等,别挂!”黄少天托着手机喊着:“你们校领导吃饭,我一个兼职教师跟去不太好吧,生意场上的事我也不懂,去了也没意思,那什么牛老师马老师于老师去都挺好的,他们能喝。我晚上还……”

“少天。”电话那边换了个声音。

黄少天抓了抓头发,心道:我勒个去,不让叫黄老师但是你也过分亲热了吧。他一口气被打断,忽然有些气紧,只好“哦。”了一声,抬起眼睛喻文州果然拿着手机隔空望着他休息室的方向。

“陪老头们吃饭没意思,你来。”

黄少天此刻只想把左老师的表情截图打包上传到网上。“哈哈哈哈,喻总,可能你还不知道,下面的那个年榜我的小红花排第一,出场费很贵的。”

“先欠着。”喻文州的声音里有了一点笑意。“还有,下次午睡的时候盖件衣服。”

 

六、

第二天的这顿饭吃得比预想中轻松得多。喻文州在酒桌饭局上应付老头的功夫炉火纯青,牛皮吹得温和诚恳,一干校领导和大小老板的马屁被拍爽了打着酒嗝和他称兄道弟。

黄少天喝得也不算少,还和几个老师研究出一套新的行酒令,一晚上咋咋呼呼没消停过。喝到末了服务员端出几小蝶生秋葵说是送给各位领导解酒吃的。黄少天茫茫然推开一碟说:“不要吃这个,小时候吃过,不好吃不好吃,又黏又苦。靓女,看这里,再要盘毛豆角,花生米也行……”

他话没说完,只觉得有个凉凉的东西贴上了他的唇角。

喻文州正拿着一只秋葵递给他,看着黄少天茫然的脸,露出了些笑意:“对身体好的。”

黄少天小声抱怨着:“我不爱吃这个。”还是碍于情面下意识放进嘴里麻木地嚼了两下,骤然酒醒发觉自己刚才差点咬到喻文州的指头。这种小事如果发生在兄弟之间根本不值一提,但黄少天从喻文州上次失控摸脸就觉得这人态度有些暧昧不清。刚才一个女老板笑得花痴乱颤说要给他介绍对象,条件这么好还单身,按照时下普遍的说法,不是基佬就是走在基佬的路上。

喻文州喝了酒没什么血色,比平时看上去还要苍白一些。黄少天用余光瞄着喻文州的侧脸,心里敲过几下警钟,打了个小小的激灵,正经危坐地吃起了毛豆角,连话都变少了些。

一餐漫长的饭局结束后,又是幕天席地的夜光。只是这晚上还很晴,抬头所见之处星河灿烂。黄少天晕陶陶地准备走到路口打车回家,刚出酒店大门就被人从后面拉了胳膊。

喻文州转到黄少天跟前挡住了他眼前的路:“少天,我送你回去。”

黄少天头虽然晕,思想还清楚得像满天星:“喻总,不是吧,刚才你是酒桌上喝得最多的,现在酒驾抓得严,2000块12分,扣驾照6个月,还要抓你去学习。你车就停这儿吧,明天再来取,等着等着,黄老师帮你打辆车。”

喻文州笑了笑:“有人开车,我送你。”

黄少天这才想起来人家是老总,还能没个司机么,也就闭了嘴。如果一再推脱大马路上拉拉扯扯反而不清不白,他打了个酒嗝跟着喻文州钻进那辆保时捷的后座。一上车黄少天好声好气地跟司机说了住址,看到那司机的耳根后连着脖子往下有一道很明显的褶皱,黄少天一脑袋靠在玻璃上既吃惊也足够淡定,喻文州身份本来就古怪,出现什么鬼东西也不太意外。

车外霓虹闪烁,连出一片紫醉金迷的亮色,这下黄少天瞧得更清晰明白,这位司机是个纸糊的人。

他哈哈了几声对喻文州说:“我要是现在点火抽根烟你的司机大哥大概会赶我下去。”

喻文州短暂沉默了一会儿,黄少天正在想难道他是睡了,侧头一看,对上了喻文州亮晶晶的视线。喻文州的眼神本来就有一种过界的湿气,在夜晚密闭的车厢里简直发挥到了极致。黄少天的心脏在体内发出一声软痛的哀嚎,尼玛再这么看下去老子还要不要做直男了!

喻文州微叹出一口气,轻声道:“我只给它写了开车的符,不会起来赶你的。”

一时间车内也没人说话,黄少天大概是真的酒精上脑竟在人家车上打了个不长的瞌睡。虽然睡得不沉,但模糊中他又梦到了一片空白之下背对而坐的长发人。这次他走得近了一些,那人穿着像古代人的布衣服,袖口边上跑着云线,看手指和关节,应该是个男人。

那人忽然动了一下,黄少天差不多快要看到他的脸,胸中腾起冲动的疼痛,一个刹车把他从浅梦里撞醒,脑中只剩下水洗过一样的白。

 

七、

汽车已经开到黄少天家楼下的路口。飞跑过一个猛闯红灯横穿马路穿条纹的小青年,引得外面的汽车司机一阵乱骂。

只有纸人司机和坐在他旁边的喻文州一样平静。喻文州正用手指在平板电脑上神色近乎严酷地画着什么东西。黄少天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张市区地图,已经被喻文州画得乱七八糟。

“这是什么?”黄少天问:“你在给生魂布结界,还是在超度你的Ipad?”

“在算地方。”喻文州停下了手。“我想搞清楚这些上凡鬼的活动规律,布阵会有效些。”

“卧槽,除了我们抓的那个鬾鬼还有?你又遇到了?这么说裂缝的事是真的了?那以后百鬼夜行我们还能不能做安静的美男子了!”

“……”喻文州思考着黄少天的问题,似乎在判断黄少天和安静的美男子之间有什么联系。然后选择性地作了回答:“我昨天收了一个,前些日子也有人捉了一个。肯定还不止我们遇到的这些……”

“你在哪儿抓的?一个人吗?怎么不叫上我。”黄少天来了精神。

喻文州眯起眼睛:“只是个小鬼。有件事我猜的也不错……”

黄少天耐心等着他的下文,虽然醉醺醺但难得有点乖顺的态度。

“到你家了,上去吧。”喻文州伸长手隔着黄少天的身体给他开了门。

“等一下!”黄少天拦住他的手,并没有很快下车。“喻……文州,文州,把话说完行吗,什么猜的不错,怎么就不错,我裤子都脱了你给我说这个!”

喻文州只是笑:“你喝多了,走得上去吗?要不要我送你。”

黄少天知道这人皮里阳秋藏了很多事不愿意说,气咻咻地搓脸:“不用,再见!”然后跑到前车窗纸人的位置朝它挥了挥手:“大哥,谢谢了啊!技术不错就是刹车踩得紧了点儿。”

忽地他背肌有了些警觉的意识,喻文州淡淡的热量和混合着啤酒线香味从身后传过来。

黄少天转过身,喻文州缓缓撤了一步靠在车门上。他不声不响地转了一下手腕,一串极细的念珠从袖子里滑了出来。喻文州向黄少天摊开手,珠子在路灯下有轻薄的雾光:“这个你戴着,在裂缝复原之前上凡鬼只会越来越多,如果遇到大概能替你挡挡。”

黄少天觉得接过来不是,但不接又更不妥。想了想还是伸手拽进了口袋里,朗声说道:“每年中元之前我也不是没收过鬼,还应付得来。真要遇到恶鬼,这小东西也管不了事。不过你也是好意,谢啦,有机会我请吃饭吧。”他甩甩脑袋,埋头进了自家小区。

喻文州跟了两步:“现在出现的上凡鬼不同中元,都是恶鬼,你自己小心。还有……”

黄少天撇过头,夜风透心,漫天星辉如同天路无穷。

“生死名录的事你没必要太过挂心,我也在查。”

黄少天停了脚步微微皱眉,心头蹭地起了一些火星:“喻文州,你知道多少我的事?魂事厅跟你说过什么?”

喻文州温和地说道:“和魂事厅没关系。我和你一样是生死薄上无名之人,所以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八、

黄少天走进小区,入了单元楼,透过电梯间旁边的气窗还能看到那辆黑色保时捷停在大门口,没有要走的意思。

黄少天揉了揉太阳穴,胸腔一阵发胀,觉得不能再管他了,上下左右抛着钥匙进了电梯。自动门刚要关上,从门外忽然探进来一只手把电梯又拉开了。

进来的是一位身穿条纹的小青年,脸色苍白,气喘如牛。一进电梯就倒坐在地上,从身下滴滴答答冒出血水。黄少天已经认出了他就是刚才在大马路上一路狂奔险些酿造交通惨案的男人,看上去大约还是没能幸免出了事故。

那人匍匐在地上,一只带血的手卡啦一声抓住了黄少天的小腿,他全身上下浮动着黑压压的浊气,黄少天天生有一双阴阳眼,这点行尸走肉的本事瞒不住他,一踢腿就把那人踹在了电梯门上。

电梯厢发出激烈的碰撞声,封闭的空间内骤然全黑,门侧所有的按键都灭了,一个阴惨的声音黯然响起:“你今天是出不去了……”

黄少天倒是不怕黑,他在完全无光的地方也能看得很清楚,只是白天出门没有带冰雨剑,赤手空拳怕是会吃力了。这类上凡恶鬼浊气厚重,很难看见它们的魂晶在哪里,在没有咒术破解的情况下,只能靠自己找了。

恶鬼没有给黄少天太多的时间,从地板上爬起来,飞身扑过来双手扼住了他的咽喉。黄少天的脑子里还塞满酒精,太阳穴因为缺氧一抽一抽的跳动,他卯足了力气肘部回击脚下蹬踹将恶鬼反推在墙上,几番压制之下听到了对方骨头断裂的声音,那鬼竟然仰起头一口咬住了他的手腕,齿尖虽然并不锐利,但极寒的阴气从破开的血肉向上涌,所经之处一片冰凉,速度极快,眼见就要顺着肩膀进入大脑和心脉。这时,一串细小的念珠在打斗中滑了出来,掉落在那恶鬼身上,颗粒飞散,波荡出黑色的气纹,气纹之下在它右腹的位置露出一点猩红的颜色。黄少天电一般地出手,扯开外层的衣物,从它的腹部撕破血肉直接掏出几块魂晶。魂晶一出,恶鬼的魂魄也跟着被拽到了黄少天手里,原本的肉身像土坯一样碎成一地脆弱的灰块。

电梯内浊气没有完全散开,黄少天拖着半边透凉的身体去撬封死的门。门缝中还缠绕着恶鬼撑出的黑色的界,他在里面把门砸凹了外面也听不见,思忖着等物业发现电梯坏了要到什么时候,喘得也急了些。正在这时,电梯门被人从外面生生掰开,头顶的空间露出刺眼的光,光晕中跪着伸手的那个人明明认识才不久,但他投下的影子,发尖的毛边,晕开的热量都让此时满身血渍一半冰冷的黄少天想到了一些关于生离死别的恶俗故事,他眼睛一闭伸出手拉住了喻文州,像是回到了人间。

灰头土脸地爬出电梯后,喻文州果然又用那种不给活路的神色看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略微压抑地低声说:“我收到念珠断线知道出事了,找到位置花了些时间,还是迟了一步。”

倒是黄少天全无所谓地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道:“嗨呀没事儿,就一个小鬼,已经搞定了。以前也遇到过,我空手套鬼魂的技术还可以,不过你的念珠帮了大忙,又欠你一次。”他埋着头,有些不愿意看到喻文州的脸,几分钟之前差点被恶鬼掐死都脸不红心不跳,现在反而局促了。

这种局促以至于喻文州侧头靠过脸来,摁住了黄少天的脑袋,含住他的嘴唇,伸出舌头过界地纠缠,湿热地吻过他的下巴,脖颈和耳根,黄少天都没有把喻文州推开。因为他像顶着暴雨倾盆天打雷劈那般澎湃无措地意识到,这竟然也是自己所希望的事。

 

九、

事情已经过去一个礼拜,黄少天还没有再找过喻文州。这当然和那天晚上他俩锲而不舍地亲完之后黄少天一把推开人家扔下一句:“你让我再想一下”有关系。

七天过后,黄少天捂着脑门还想得不够通透。

前些天他去魂事厅交魂晶,王杰希顺口问了一句:“对这次的搭档怎么看,小苟人还可以吧?”把黄少天噎得编了一大窜瞎话,就差没说小苟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宜室宜家明天就能娶过门。

这件事不在黄少天的意料外,自从喻文州第一次配合他收了鬼魂,他就知道这人不是魂界找的雇佣兵。黄少天见过不少念经的和尚,但他们的修为和判断能力和喻文州相去甚远,尤其是经咒的咒带,寻常和尚的经咒多是金色,而喻文州的经咒是蓝色的。黄少天在魂事厅的资料里读到过,这是百年前就失传的顶首楞严经。他想自己查出喻文州为什么要替了原本的搭档来找他,也就不能跟魂事厅说实情。

喻文州也没主动和他联系。黄少天已经对着那款类似约炮的粉红聊天APP反反复复看了好多次,通话记录始终也没有动上一动,上面还留着许多喻文州前些日子嘘寒问暖心灵关怀的简讯,一眼扫过去简直肚皮抽筋。光风霁月地活了二十几年,黄少天也有每天想唱苦情歌外加唉声叹气的时候。

这天他下了课收拾投影,被写字楼物业工作人员客气地叫住了:“这位老师,我们办公室的电脑出了点问题,能不能麻烦您帮忙看一下。”物业的人也足够聪明,知道计算机学校的老师维修个把电脑是信手拈来,也不在乎大材小用。黄少天一贯热情,马上应了下来,和人一路聊着天就去帮忙了。

虽然物业办公室电脑的问题简单得浪费智商,黄少天还是事无巨细地跟人交代了一番要怎么控制CPU温度,如何清理风扇,定期开箱打扫除尘什么的,无聊琐碎的事也能说得眉飞色舞挪不动腿。与此同时,旁边另一台电脑上的东西吸引了他的注意。

“哦,老师,这是我们写字楼的监控录像,我们会定期拷贝出来,作为备查。”物业人员见黄少天盯着那台屏幕停了嘴,适时解释。

电脑屏幕上分了九个小屏幕,播放着某一天写字楼不同视角的监控,黄少天引以为傲的眼力比老鹰好上那么一点点,他一眼就能看清左下角小屏里的那个人是喻文州。喻文州站在写字楼入户花园的中央,低垂着脑袋几乎一动不动。

黄少天吸了口气,如果他没有看错,喻文州应该是在念经。大白天杵在大楼入口念经也是醉了……这时,他又看到一抹黑影飞快地从那小屏上方略过,黄少天并不确定像物业工作人员这样的普通肉眼是否能发觉,但他已经并不吃力地捕捉到了那黑影下颚突出的牙齿,大白天肆无忌惮横行出没,这非但不是好鬼而且攻击性特别强。

那个黑影反复从屏幕中飞过,至少有三次试图冲向写字楼的某一处开窗的房间,又一次次被喻文州用经咒拉回来,黑影在喻文州头顶上空扭缠,与他放出的咒带抵死抗衡,最后终于像中弹一般坠落在地上。过了好一会儿喻文州才放下手,从地上拾起几块东西放进随身的袋子里。这个收魂晶的步骤黄少天再熟悉不过,让他吃惊并且意乱的是,那恶鬼原本想要攻击的方向是他的职员休息室。

监控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正是左老师找他约饭局那天中午,没过多时,画面里果然出现左老师和喻文州高谈阔论。黄少天盯着电脑扶住额头,想到第二天晚上喻文州竟然好以整暇地告诉他“昨天收了个小鬼。”对自己差点被袭击,他又护过自己周全一事全然未提,简直堵到鼻子都塞了。

黄少天憋着这口气,直到开车出了马路,大千世界的车水马龙人声喧哗让他心中腾起了不清不明的纠结,像是梦里快要看到长发人脸那种冲动的痛苦。他掏出手机打开类似约炮的粉红界面,按出喻文州哆啦A梦的系统配送头像:“文州,你现在在哪儿,我要见你。”

 

十、

黄少天驱车开往喻文州发来的地址,已经出了绕城公路接近市郊。导航到了目的地出现在眼前的是一间很小的庙宇,牌匾上写着“南臾寺”。

四周一片衰草丛生,土腥弥漫,风云奔流的天际之下只有一条孤零零的小路进出,就算是拍鬼片也荒凉得过了头。在繁华都市附近有这样一处地方,已是不可思议。

“喂喂喂,不是别墅吗,说好的霸道总裁呢,画风不对啊喻文州。”黄少天自言自语地关上车门,巡视了四周片刻又陡然吃惊道:“竟然还要三块钱门票!”

进了寺庙,空无一人,大雄宝殿殿前的香早已经燃尽,只剩一地斑驳的香灰。庙宇里的蒲团很脏,不像有人常常参拜的样子,左右门联上写着“三界唯心十方无量,众生随业一念即真”。

黄少天掏出手机准备发信息问问喻文州,他想了想又退回门口找到刚刚给他卖票的小和尚:“小师傅,你们这庙的主持方丈到哪儿去了?虽然没有香客来也好歹打扫一下卫生啊,佛说三业清净身,让他脸这么脏合适吗?”

小和尚十二三岁,长得虎头虎脑的很精神,也不说话,只是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看着他。

黄少天清了清嗓子又问:“有个叫喻文州的人是在这里吗?”

小和尚点点头说:“在后院的第一间厢房。”

他揉了揉小和尚的光头转身就去了。

这寺庙里面比外观上看起来要大得多,黄少天穿过几层寺阁到了后院。不同前面那些地方,院子很干净,中庭长着一棵树冠茂盛的菩提,几乎遮住了灰惨惨的天。黄少天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忽地想起这树和他梦里见过那棵十分相像,一时有些恍惚。

离他最近的一扇门打开了,喻文州从里面走出来,穿着宽大的法师袍子,神色淡然,像个拍古装戏的优秀青年演员。

“少天。”喻文州轻声唤他:“我本想去外面接你,倒是没想到你这么快。”

黄少天见了他,也只剩“嗯”的一声。喻文州走过来靠得很近,一低头额发就痒痒的扫到他的鼻梁,黄少天刚才来时路上想了一肚子的话此时都被磨成了浆糊。

院子里起风时,菩提的叶子落得刷刷的响。黄少天的嘴被喻文州软软地含着,换了几个角度,舌尖逗弄,口水快要收不住了。

“等一下等一下等一下!”他骤然推开喻文州,气息不匀地阻拦道:“我不是来找你干这个的!”

喻文州的手指还停在他脸上,悠悠地摩挲着:“我知道,你有话想问我。”

黄少天目光炯炯地盯着他,对方眼里没有闪躲,只是平静和淹死人的深不见底。

“卧槽,佛门清净地,无处不庄严。二位,我已经报警了。”懒洋洋的声音从上方传来,穿着运动外套的男人蹲在厢房的屋顶上,手里拎着长伞,喷出一个完整的烟圈。

黄少天抬起头微微皱眉:“叶修。”

 

十一、

叶修是魂界出了名的二手商,以前也在魂事厅做过事,据说是因为党派斗争成了牺牲品被除了公职。离开魂事厅此人反而混得如鱼得水,常在魂界海市卖二手货。当下鬼魂魂晶是修仙的大红货,而鬼界只在每年中元会自动开启,可收鬼魂魂晶的机会本就不多,是以这几年黄少天在追收鬼魂时几次都面临跟叶修鸡飞狗跳抢生意的激烈局面。

此刻见了叶修,黄少天自然没好气,只想抽了冰雨剑冲上去打一架,一连串也就喊开了:“叶不修,你怎么会在这儿!上次中元节的事还没跟你算账,虽然你无比猥琐偷了我的魂晶,但你满地找烟……找牙的样子还真是令人愉悦啊!听说方锐跟了你,你到底想在魂界搞什么幺蛾子,最好今天老实告诉我……”

叶修拧灭了烟头,掏了掏耳朵,目光绕过黄少天对喻文州说:“喻文州,你先把黄少天绑了嘴堵上塞棺材里,我再跟你说正事。”

喻文州笑道:“你先下来吧。我今天本就要告诉他的。”

叶修挑了挑眉毛:“噢,既然如此我就不用下来了,你自己看着办吧。”他抬手将一个褐色的瓶子抛给喻文州,喻文州扬手接住。黄少天心中打鼓,听得莫名其妙,又见喻文州胳膊竟有些发抖。

叶修道:“这是他最后的那一魄,你的,暂时还没有。”

喻文州双目微阖,朝他点了点头:“不言谢了。”

叶修转过身背对着他们:“不用谢,我是生意人,你把阴关木给了我,我总是要守信用的。”说罢,他又朝院子外面另一棵树的树荫招了招手:“走了,方锐。”

不远处方锐说话了:“这就走啦,刚才那一幕勒索一下喻总不可行吗?”

叶修道:“不用了,看了现场后觉得以喻文州的脸皮厚度,勒索这方案行不通。”

两人纵身一跳,眼看人影就双双下去了。

黄少天叫道:“方锐,我看你也是活腻了!”他许久没和叶修交手,正是技痒,又冒出方锐这猥琐欠揍的,全身细胞都欲飞出追赶。然而就在这时,颈椎处被后方重重一击,双眼昏黑,失去了知觉。

 

十二、

黄少天眼前出现憧憧的影子,恍如黑夜里月光之下惊散飞离的巨大鸟群,而后又听见了哭声,此起彼伏的悲切着却并不尖锐刺耳。影子和哭声渐渐消却了,他醒了过来,发现自己站在一棵树下,树冠丰茂,迎风飒响,看上去是喻文州院子里那棵。旁边有一排厢房,黄少天念着喻文州多半在房里,没有多想就推开最近的那道门进去了。

房间里一片白茫茫的,没有门窗没有灯,却通体明亮,对面的墙上挂着几把剑,一个穿着布衣的人坐在中央,袖口宽大跑着云边,头发极长,流水一样顺着身体洒在地上。

是黄少天睡梦里看到过的情形。

他试探着走过去,叫了一声:“文州。”

那人从极长的头发中抬起脸,却是惊得黄少天倒退了两步。那竟是他自己的样子!

对方见黄少天躲退,露出一点不耐烦的表情,开口道:“吾待汝三百年,汝而今始来,竟有无一时之念,莫躲矣,吾即是汝汝躲屁也,此番长话短说竟从何起?哎哎哎,汝先坐罢!”

黄少天中学语文学得还算不错,默默翻译了一下,和自己一模一样脸的怪人这话的意思是:“我等了你三百年,你特么居然才来,有没有一点时间观念,不要躲啦,我就是你,你还躲个屁啊,我们长话短说,从哪里说起呢,哎,你先坐过来啊!”

黄少天移步过去,见眼前的另一个自己目光迥然长发拂面仙气飘飘,竟也有些得趣。便不再惊慌,麻利地坐下,望着那人诚恳地说道:“既然你就是我,那你把知道的一切都告诉我吧。”

接下来的沟通比较顺利,那位长发古人黄少天也不再装模作样拽文了,径直告诉他:“我是你的前身,人称南天剑圣,三百年前纵横人魂鬼三界,博了一些虚名”。

黄少天不由问道:“但是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么一个人,魂事厅的资料里也没查到过。”

南天剑圣道:“因为我犯了大罪,被三界逐名,甚至收了我的魂晶,不得进入六道轮回。”

黄少天皱眉道:“犯了什么事这么严重?不对不对不对啊,如果你在三界被抹杀,那我为什么还在人世活了二十几年呢?”

南天剑圣不悦道:“本剑圣正在讲,你不要打岔!”

黄少天抓了抓脑袋,只得乖乖听他说。

剑圣说:“三百年前,鬼界十殿阎王中的泰山王叛乱,阴曹许多鬼兵被诛杀散魂,整个鬼界陷入战火,内乱后的鬼界一时间诸鬼消亡,出现空巢之势,人、魂、鬼三界的平衡被破坏,本是天劫。但哪想万物轮回有其自律的法则,是以那些年人界出现了许多天灾人祸,死者不计其数,孤魂野鬼四处游散。在之后的日子里,出现了一帮异士,他们在魂界设置魂堂,追收孤魂,分衡魂晶,保证三界平稳,轮回有序,我也是其中之一。”

黄少天想:当年的魂堂也就是现在的魂事厅了。

“但怎料想,泰山王之乱并未平息,战火重燃,见大乱又将临头,魂堂派出一名索神法师下鬼界与泰山王谈判。然而谈判一事并不顺利,泰山王将他捉了起来,要挟魂堂打开三界大门,放诸鬼自由进出,否则将此人堕入十八层地狱不得超生。那位索神法师是自幼与我一同长大的生死至交,我一时情急,不顾三界禁令闯了鬼门关。”

黄少天已经猜到他说的是谁,揉了揉鼻梁呲牙咧嘴暗叹道:“喻文州啊喻文州,没想到你还是红颜祸水的料。”

 

十三、

之后的事呢?

南天剑圣继续道:“之后,我闯入了鬼界,见到了挚友,却被泰山鬼王附上了肉身,行为不受控制,鬼迷心窍斩裂了鬼界封印。好在我及时找回了自己的原魂,和挚友一道封住了裂痕,没有酿成鬼界大开的灾祸。”说到此处他略微停了停,双眉紧锁,似陷入了深渊般的回忆。

黄少天拍了拍他膝盖:“后来怎样?你因为这件事受到被三界驱逐的惩罚吗?”

南天剑圣道:“我受责罚是顺天应命,破了三界禁令,强闯鬼门关,我并不因此而后悔。但在修复鬼界封印的裂痕时,泰山王再次从中阻挠,我终于除掉了他。”

黄少天不解:“那不是好事吗?”

南天剑圣摇了摇头:“泰山王为我所灭,但他拼死一战将我那挚友的魂晶挖了出来。泰山王虽是垂死挣扎,我那挚友的魂魄却坠入了鬼界深渊,失去了魂晶,他的肉身被正在收缩修复的鬼界封印吞噬了。我困在虚无间三百年,一直在想,这到底是天命之过,还是我之过?”

黄少天怒道:“什么过不过的,要我说,都特么是那什么泰山鬼闹的!你跟他……还是说我跟他就属于多管闲事,好人没好命。幸亏他现在没事了。”

南天剑圣瞪大了眼睛:“他怎会没事了?你见过他!他可还好?”

黄少天嘴巴不自在地动了动,心道亲都亲了两回了,低下头说:“他来找我的,还说鬼界裂缝了,难道是当初的被斩裂的封印又开了吗?”

南天剑圣絮道:“果然是封印裂了,他才得以脱身,他脱身后的第一件事还是找我。”

黄少天忍不住又说:“你还没告诉我,我又是怎么回事,如果你被剥夺魂晶,怎么能再世为人。”

南天剑圣看着他,眼里有了笑意:“因为我天生三魂八魄,魂晶被收去了三魂七魄,还有一魄尚在人世,辗转复而为人,这事当年也只有那位挚友和魂堂堂主知道,挚友在鬼界被封,我遭受三界责罚,幸得魂堂堂主告知残存一魄还能够投胎为人,若有朝一日我的魂晶归位时,就能见到这一魄。现在你来见到了我,说明我的魂魄都已经回来了。”

这前前后后的事黄少天差不多明白得七七八八了,叶修扔给喻文州的那个小棕瓶装的就是他最后一魄的魂晶。此前和喻文州每次见面,他都在自己身上摸摸搞搞,竟然是为了帮他还魂而不是揩油。

南天剑圣捋了捋袖子道:“他虽然从封印里解脱出来,但他的魂晶并没有找到对不对?”

黄少天又想起叶修说的那句“你的,暂时还没有”,便问:“难道他的魂晶是还在鬼界深渊吗?”

南天剑圣叹道:“自然是还在那里。他修为再高,肉身被封了三百年,现在勉强在人世行动,时日也不多了,要想办法找回来。”说罢低头拉住了黄少天的手:“准备好了吗?”

黄少天知道这是他要重新回到体内了,还没来得及说好,眼前一阵狂晕,似有温暖又汹涌的东西漫过了肉身。

在短短的时间里,他脑子里像过胶片一样看到了很多情景,阴曹地府的百鬼同哭和鬼王附身撕裂般的巨痛,斩破封印的剑光和喻文州被缓缓吞噬的面容,无边的黑暗之后是无尽的空白。

渐渐地,眼前变得清晰,出现了一座村落,溪水叮咚杜鹃灿烂,景色亲切熟悉,小小的喻文州还没有胡桃树高,拽着一串念珠对他说:“娘要我跟南臾寺的大师学本事,但是我不想出家。”

同样小小的他冲喻文州笑道:“啊~文州,你完啦,和尚不能娶亲的。”

小小喻文州眯起眼睛:“少天,我不是去当和尚。”

而后似乎是在一艘画舫上,河道花灯如火,星星点点照破了梦境。已经长大的他推开喻文州的胸膛:“别搞了,船会翻。”

喻文州在他颈边笑着说:“搞了才知道会不会。”

黄少天扯着他腰间的束带大笑:“这位大师,说说说说,你从小怎么跟高僧学的,怎么食色不忌,学得如此不要脸。”

喻文州探手摸进了他的腰腹:“十方世界,都在一念之间。”

 

十四、

黄少天醒了过来,隐约觉得自己的梦话是:“要翻了要翻了要翻了!”

睁眼发现自己躺在陌生房间的一张床上,喻文州靠着旁边的椅子上也睡得很沉。

天已经黑了,房间里只有一盏不亮的台灯,照得整个屋子隐隐绰绰,像所有扑朔悲凉却又镇定柔软的往事。

黄少天既然什么都记得了,走到喻文州面前也就放肆了些,这人本就是他的。他凑上去想吻他,却在触到唇线的那刻停了下来,浑身的血都冻结了,喻文州没有呼吸。

喻文州的魂晶掉落在鬼界三百年,凭着修为撑到现在,已经快要油尽了。黄少天拍着他的脸,掐了一会儿他的神庭百汇,喻文州的睫毛动了动缓缓醒了过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笑起来,半晌才轻声问道:“你是不是回来了?”

黄少天合身抱住他,怀里的身体仍然散发着汩汩的热量,在将冷的夜里带着些心酸的温暖。

黄少天在他唇上咬了咬,抬起眼睛问道:“你出了封印为什么没有先去找到自己的魂晶?”

喻文州手指抚着黄少天的后背:“我虽在封印中关了快三百年,却并不是对外界一无所知,泰山王虽已除,但势力还在,如今鬼界裂缝,他的小鬼必然会上凡寻你报仇,你魂晶未回,一个人恐怕不是对手,我是定要来找你的。”

黄少天又问道:“你把阴关木给叶修了?上次你说还有人捉到了恶鬼就是他吧。阴关木被他拿走,这样一来你根本下不去鬼界了,把全部身家压在他身上你就这么放心他?魂晶找不回怎么办?”

喻文州蹭了蹭他的额头:“以我和鬼界的恩怨,一旦出现在下面,被阴兵或泰山王的余孽发现,很难再上得来,虽然不了解叶修,但只有赌一赌。”

阴关木即是三百年前喻文州作为谈判使者来往鬼界的通关器物,有此物在手可自由出入魂鬼两界。叶修和喻文州做了个交易,他在三界帮喻黄二人寻找其失落的魂晶,喻文州把阴关木交给他,再不受三界阻拦自由贸易,也是在商言商的事。

南天剑圣受罚之时被取出的魂晶分成数份藏在魂事厅各处,叶修找齐全部也用了些时日,大半还是方锐的功劳,大盗虽然退出江湖但手艺还未生疏。黄少天想起方锐来找自己搭腔的神色,难怪每次都觉得他笑得贱兮兮的。

他直起腰杆又问:“霸道总裁又是怎么回事?你在下面三百年哪儿来的钱?学习现代节奏很快嘛,那些社会老油条都被你唬得一愣一愣的。”

喻文州淡然道:“我上来以后把以前存在南臾寺里的金子折现了,也没想到现在金子能这么值钱。”

黄少天又脸疼了,穷追不舍地说:“总之,你此番在人界的所有言行都太过诡异,哪能才见面就跟人眉来眼去的,搭上线一两个月啃过好几口了!”

屋外升起了月亮,月晕渲开如同雨云,寺庙里的乌鸦叫响了声。喻文州抬起他的下巴笑道:“你是在跟自己吃醋吗?”

 

十五、

数日之后,黄少天意识到事态继续这样发展下去要坏了,不仅找上门来的上凡鬼越来越多,喻文州也一天比一天疲倦苍白,眼见着撑不了多少时日。

从根本上解决问题不仅要下鬼界取回喻文州的魂晶,还要重封鬼界裂痕,一想到此黄少天觉得全无头绪。他忍不住就要去魂事厅找人问话了,如果王杰希也没招,对于蓄意隐瞒鬼界裂缝一事,魂事厅冯主任总要给个说法。

喻文州说:“我同你一道去。”这天他精神忽然不错,脱掉法师袍子换了一身笔挺的西装,又有了些老板腔调。

黄少天拍了拍他屁股:“穿那么整齐做什么,饶了我吧,还打领带呢,你是去相亲还是见家长?”这些天他跟着喻文州住在寺里,也染了一层线香的味道。

喻文州道:“三百年没下魂堂,总是要正式一些的。”

忽地,外面响起了敲门声。

黄少天横眉道:“不是上凡鬼又来了吧?”

喻文州慢条斯理地把领带拉出来对着镜子说:“你在哪儿见过会敲门的鬼。”

开了门,外面出现的是一位陌生的年轻男子,鼻梁上架着一付大眼镜,看起来还是个学生。

来人小心翼翼地问道:“哪位是黄少天?”

竟有人是来这里找黄少天的。黄少天也十分意外,他侧了一步身,抬了抬脸说:“我是,请问你是什么人?找我什么事?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他一口气问了许多,来人站在门口四下看了看才说:“我是哈尔滨佛教学院的学生,我叫苟辟,本来是魂事厅安排给你的搭档。”

黄少天和喻文州对看了一眼,请他进了屋。

小苟同学很清楚地讲明了来意:“魂事厅安排我阴历八月十七那天去找你,后来我收到一份蜡信说安排取消了,蜡信只有魂事厅能发,我也就信了。”

他说到这里黄少天瞪了喻文州一眼,喻文州不理他。

“但后来他们又给我寄了一张表格让我填写对搭档的反馈意见,我一纳闷就用念力到魂事厅查了一下。结果,被所见所闻吓了一跳,想找你把事情告诉你。至于找到这里,我确实费了很大劲,是查到你的车辆行驶记录来的,打车花了一百多块钱。”说罢他吸了吸鼻子。

这位哈佛的小苟大概是位操纵念力的天才,能够让自己的念力在魂事厅来去自如不被发现,又这是何等的本事。大千世界,什么样的人都有,黄少天并不奇怪,便问他:“那你在魂事厅看到了什么?”

小苟道:“我听到魂事厅冯主任和人说鬼界裂缝啦!”

黄少天点点头:“这个我们已经知道了。”

小苟大吃一惊:“你知道了?!那鬼门关会在十月初一打开的事你也知情了吗?”

这时喻文州发话了:“鬼门关开是怎么回事?”

小苟道:“每年鬼门关不是只有中元才打开嘛,所以我听到冯主任说十月初一鬼门关会开也很奇怪,于是我前些日子都跟着他,终于弄清楚了。这次,鬼界之所以裂缝并不是因为三百年前的封印失效,而是当下的恶鬼不同以往,它们积累的戾气太重,一年一次的中元开门已经不能释放压力,终于把封印冲破了。此事鬼界也很苦恼,十殿阎王们对于这些恶鬼束手无策,冯主任和十殿阎王商量后,想在十月初一这天打开鬼门关,把一部分恶鬼放出来,再由魂事厅的精英们将恶鬼收成魂晶,如此为鬼界减压,维护三界平衡。”

小苟说了一大堆,黄少天也明白了,但他表示并不赞成这样的做法:“此事很冒险啊,如果恶鬼收不干净流窜到了人间不是更加后患无穷。老冯脑子里装的是什么啊,敢这么剑走偏锋乱来!”

黄少天喋喋地呵声下,小苟的言语也弱了一些:“冯主任敢这么做,是因为他说南天剑圣现在在他手下做事。”

黄少天一口茶水呛到,咳得昏天黑地,喻文州默默给他顺了顺背。

小苟很了然地说:“虽然我不知道南天剑圣是何方神圣,但我猜到就是你。不过冯主任最近急得想哭,南天剑圣的魂晶本来是存在魂事厅的,现在一块也找不到了。”

听到此话,喻文州也把手指压在唇边咳了起来。

 

十六、

在魂事厅主任办公室里,冯主任看到恢复原魂的黄少天激动得眼泪都要下来了。黄少天翘着二郎腿说:“主任,我的魂晶在您这里被压了三百年,我呢给魂事厅做事也有七八年了,您是不是有点不厚道哇。”

冯主任泪汪汪地喷出一口烟:“小黄啊,当初你犯了那么大的事,剥你魂晶三百三十三年,是天条判的罪,我哪里敢擅自给你恢复身份。”

黄少天动了动手指:“但我听说您是想恢复我身份啊,不然鬼门关一开您打算拿魂事厅的人去填命吗?”

冯主任喃喃道:“你们都知道了啊……那我就直说了。我已和十殿阎王商量好十月初一打开鬼门关给鬼界减压,希望到时候剑圣务必出一份力。平衡三界是天大的功德,提前回魂的事,我会替你顶着。”

黄少天道:“替鬼界收恶鬼魂晶不是问题,但我也有一事相求。”

冯主任忙说:“只要我做得到,都答应你。”

黄少天道:“鬼门关开的那天,麻烦您放一个人下去。”他大拇指点了点身边的喻文州。

冯主任倒是明白人:“索神法师。他的魂晶我可以去问问十殿阎王能不能找回来。”

喻文州开口了:“当年泰山王从我身上取了魂晶,现任阎王们并不知道下落,但我自己的魂晶我能感应到在什么地方,冯主任行个方便就是。”

冯主任接口说道:“放你下去没问题,只是以我和十殿阎王之力,十月初一那天鬼门关只能开启一个时辰,不知道来不来得及啊。”

喻文州微微点头:“足够了。”

夜里,喻文州没有像前几日那样昏睡不醒,而是半仰在床上看书,穿着没系带的袍子,露出锁骨和胸口。黄少天刚洗了头咬牙切齿地走出来小声叫道:“卧槽,故意的吧!”

喻文州抬起眼睛:“怎么了?”

黄少天愤愤道:“要不是看你身体不适,我早就推了你。”

喻文州笑成一团,让出半边床,额头抵在黄少天脸上:“你看看啊,鬼魂压力过大破了界,人也是一样的,你就不会让让我。”

黄少天推开他:“呸呸呸,你从前就这样,扮猪吃老虎,我……!”话没说完被堵了嘴。

黄少天这付身体还没被这么开发过,反应过激一下子脚趾撞到了床板疼得他含着喻文州的舌头嗷嗷乱叫。喻文州从他脚足温柔地摸了上来,褪了他的裤子,捏住中间已经硬挺起来的物件,低头含了上去。

黄少天剧烈地挣扎起来,呜呜叫着说:“文州!你……起来,起来,我不需要你这样!”

喻文州舔弄了一会儿抬起腰,湿热的东西缓缓推进下面的入口。“那这样呢?”他说着,动了动身体。

事后一觉天亮,黄少天面红耳赤脑子里是一大堆风吹浪柳雨打芭蕉之类N18的成语,他把头拱在喻文州胳膊里想着:这人不是快不行了吗,怎么回事啊,跟说好的不一样啊。杂念丛生又晕乎乎地睡着了。

 

十七、

九月廿九那天夜里,魂事厅在荣耀路网吧后的小区内召集所有人集合,里里外外站了三层,一场大战一触即发。黄少天还是左右逢源地和熟人打着招呼:“李轩大半夜还在吃,云秀晚上《古墓奇谭》看不了啦,张新杰你多看看王杰希的脸能治强迫症……我去,方锐你怎么把家属也带来了!”

方锐漫不经心地站在一棵树下,顺着落下的烟灰往上就看到了叶修。

叶修抖着手上的烟,用眼角看了看黄少天:“不行吗,虽然魂事厅不喜欢我,但管不住我喜欢当英雄,放喻文州来咬我啊。”

黄少天撩了袖子要去揍人,倒是方锐比他先一步,跳上树拍了叶修的脑袋:“我听说你是为了方锐才来的啊,这么快就改主意了。”

“诶,我说过吗?”

……

零点一到,吵吵闹闹的人都止住了声音。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化作沉默几乎吞噬了他们,鬼门关在他们眼前缓缓打开了,鬼魂恶灵像潮水般倾巢而出,风一般向外猛跑,然后一股脑地撞到了喻文州带着人一开始就布好的结界。

就在一瞬间,这个看上去普普通通的小区内剑光四射,咒符横游,寒冰飞落,雷火轰鸣,鬼哭狼嚎的凄厉哭喊此起彼伏,如同修罗炼狱。而就在距离小区几十米的网吧里,年轻人们还坐着谈笑风生,组团打本,全然不知自己距离三界最大的战场只有一步之遥。

黄少天回魂之后恢复了八成的本事,所破之处剑光如雨,灿如流云,他杀得红了眼睛,却又顿时想起另一件大事。他挑起一只恶鬼扎进树干,扭头催促喻文州:“你先下去!上面还顶得住,晚了就来不及了!”

万千鬼魂仍然从鬼门关里向外翻涌,现在要进去根本做不到,喻文州苦笑了一下摇了摇头,又拉开念珠施起了经咒。

还剩下一炷香的时间,鬼门关里忽然出现了一线空心,喻文州收了黄少天身后的一只小气鬼,顺手抚了抚他的头发,用唇语说道:“我去了。”

结界内的鬼魂越来越少,变成了一地璀璨的猩红魂晶,如同被击落后仍然发光的上古星辰。一炷香之后,黄少天站在鬼门关入口,眼睁睁地看着那关口越来越小直至消失,而喻文州并没有出来。

方锐本以为黄少天会像电视剧里女主角那样叫得肝肠寸断往鬼门关里扑,却不料黄少天很平静。末了只是收起冰雨剑揉了揉眼睛嘲冯主任喊道:“主任,大功告成了吗?”

冯主任腆着肚子,让人收起落地的鬼魂魂晶,一共八万八千枚。整个事件的发展出乎意料的顺利,只是那个插曲……

他干笑了一声对黄少天道:“小喻他……我会跟阎王那边打个招呼。”

黄少天挥挥手,他有一肚子话,但不是对着无关的人说。

三百年都曾熬过,不会更艰难了。

 

十八、

第二年开春前,黄少天请人把南臾寺打扫了一番才发现这寺庙里的菩萨造像很漂亮,花了些钱把电视台的人找来做了番宣传,被政府和宗教事务局接管了地。他顺便还把那卖票的小和尚塞给魂事厅带着,据说三天就要跟王杰希的表弟打一场。后来再去南臾寺,那附近已经是百花灿烂换了人间,大雄宝殿两侧的门联被擦得发亮。

三界唯心十方无量,众生随业一念即真。

中元佳节,鬼门关开,黄少天作为魂事厅的追魂师自有一番忙碌。同时,他也依然还在那家劳什子计算机学校当兼职教师。

晚上追魂,白天本是极困,黄少天根本不想去上课,但学校左老师打电话来软磨硬泡说是今天有赞助方来视察,黄老师务必还是来一趟。

黄少天磨磨蹭蹭开车去了学校的写字楼,晃晃悠悠走进教室,忽然闻到教室里多了一种线香的味道。

他埋着头压抑住嘴角的情绪走到讲台前,等听课的同学陆续都到了,把一本点名册敲上讲台说:“同学们,我们好久没点过名了,今天来点个名。”讲台下响起了不满的嘀咕声。黄少天拍桌:“不许闹啊,闹什么闹。张XX。”

“到。”

“李XX。”

“到。”

“苟X。”

“到。”

“哦,小苟,你也来学计算机啊,好好好,有前途。下一个,方X。”

……

“方X没来啊。下一个下一个!”

……

“黄老师。”座位上有人开口,嗓音温和。

“什么事?”黄老师没有抬头,开上去似有什么开心的事在压抑。

“我没有被叫到名字。”那人说。

“你缺课太久,点名册上没有你了。”黄老师叉着腰,终于绷不住满脸的笑意。

“我已经回来了。”

所谓十方世界,不过一念之间。

远处的左老师心急火燎地打了个电话:“喻总,你在哪儿啊?赞助方都在等你开会,你怎么又跑到学生教室去啦!喂!喂喂?”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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