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黄/ABO]朝朝暮暮(三十八)

三十八

一道自云南流向缅甸的河流叫作“泸水”,泸水下游有一条支流叫“互河”。

互河在出境的疆界一分为二,这座压落在分开互河的三岔口的边境小镇名为“互分”。

黄少天在互分镇安定下来已经一年两个月了。

之所以能住上这么长时间,还是因为互分镇地理环境特殊。从地域上说算是中国境内,但活动的缅甸人反而更多些。据说镇上不少人身上背着案底,千百人的小镇一半都是黑户,好似进入两国行政和司法管辖的真空边缘地带,没人查也没人问。

照理说无法无天的无主之地,多是混乱且危机四伏。黄少天到了互分之后却发现这小镇出奇的宁静。

镇上最多的场所是沿河的茶馆,有河的地方就有乌棚,有乌棚的地方就有茶座,兴许乌棚下存在许多见不得光的交易,这个不得而知。就表面上看,小镇清秀安宁,民风温柔,所有人都像是自带秘密,保有空间,没兴趣打扰他人的生活。

陌生人来到镇上也能很快被环境接纳,即使在这里住上一年,周围也都还是陌生人。

说起来,这地方是于锋告诉黄少天的。

两年前,黄少天背着987司的经济悬案,在开庭公审前背井离乡,登上了官方黑名单。

离开了父母,离开了相爱的人。

离别并不容易,他却走得很干净。

两年间他沿着边境线走过不少地方,从事着很基础的药品药材交易,又留着一只耳朵在外界打听飘渺的风声,悬案的风头仿佛已经过去,但潜逃的罪名仍在。黄少天不能冒险贸然暴露原本的身份。

他有一个“刘穆”的假名,最初是在给叶修的兴欣药贸帮忙时弄的,虽不能完全当作身份证明,用来做业务大致上没有问题。

黄少天也没料想过这个名字还能有朝一日发挥作用。

而在云南和缅甸的业务线,是于锋介绍的几位药商牵给他的,当初三天两头地喝酒交了这些不算非常牢靠,但贵在热心的朋友。

于锋说:“如果你要避人耳目,互分镇上肯定是最好的选择,就是太安静了点,鸟不生蛋,能闷死你。”

黄少天也原以为自己会被闷死,毕竟要他不讲话除非把他毒哑了。

然而,住上两个月之后,他开始喜欢上这里。

互分是个没有好奇心的地方,人与人之间的距离宽裕,连问候都很有礼貌和节制。

有时黄少天甚至感觉像是住了一镇子的喻文州。

何况也不是完全找不到说话的对象。

他在河边的客栈长租了一间房,同客栈老板一家、附近小卖部的阿姨、药店的医生都很聊得来,客栈一楼养了一只绿皮鹦鹉,黄少天每天同它斗嘴取乐。

原本用药是最该担心的问题,好在小镇药铺里通用性的抑制类药物供应齐全,虽然不能和他在987司内部拿药相提并论,却也没有出现过大问题。

偶有信息素扩散失控时,同为omega的客栈老板娘给黄少天介绍了一种当地草叶,揉出汁水涂抹在腺体附近很有效果。

所谓街坊闲事也就只有一次。

客栈老板娘知道黄少天omega的性别之后,掩着嘴小声地在黄少天耳边说想把哥哥家的孩子介绍给他。

一米九几结实耐摔的大个子alpha,黄少天见过,除了有点容易害羞,没什么不好的。

他倒是很大方,笑了笑对老板娘说:“谢谢阿姐,我已经结婚了。”

老板娘愣了愣说道:“是么,那你老公为什么让你一个人出来?”

黄少天一口茶水喷出去两米开外,他和喻文州自结婚到分手,还从来没有把这个称谓和他栓在一起。

他想了好半天也觉得接受不了。

直到想到受不了去打了个电话,也实在是想听听喻文州的声音了。

 

黄少天无从得知匆匆走后喻文州那边是个什么情况,有没有被检方监控,或者受到多少牵连?

那通电话他忍了又忍才打出去。

从前他被发情期所扰,思虑的都是如何抑制和全身而退。离开之后的发情期,每每脑子里全是喻文州。

镇上药铺里通用性药物的抑制剂效果没有他用惯的高效药那么立竿见影,大概有半个小时左右的适药期,外在体征不明显,但内腔张弛无度的反应会烧得整个人不太舒服。

这种感觉对他来讲已经十分陌生,是他少年时代曾经出现过的,带着些许的熬磨与艰涩,不至于难以忍受,可他就是会想到那个人。

像是情欲和情感的共生。

镇上的公用电话是国际区号,信号不稳且电波干扰不断。

拨出喻文州的电话,黄少天已经费了不少力气,接通等待中他感到自己鼻息局促,手心潮热,像是等着天上有什么东西会啪嗒掉下来。

喻文州接起电话只“喂”了一声,时间有如停滞。

过了许久对方才抛出一句话,黄少天慌张之下挂断了听筒。

喻文州竟然知道是他,这种通感让黄少天心惊而痛快。听到了久违的声音,他手脚发麻,甚至想要唱歌。

只是痛快是一时的,像是一个人的除夕夜里迅速燃尽的烟火。

虚妄的喜悦不能长时间持续,他总会回落到周遭平淡低沉的生活和繁冗琐碎的贸易勾兑之中。

黄少天也思考过,是否会这样度过余生。

在风光大盛的那几年里,他从不曾设想在三十岁左右就进入仿如老年的宁静。

可是他没有抗拒,也无从抗拒。

很小的时候,黄少天就知道生活不易,唯有依靠自己,所以他才能因为自信而乐观坚强。

和喻文州在一起的一年间,他也产生过一种知觉,好像足够温柔就能勇敢。

出事时,他老想着用强硬去挺身抵挡侵害,后来觉得其实是喻文州的冷静给了他选择的权利。

不管未来如何,至少黄少天可以确定,他不会再对别的什么人动心了。

 

到缅边之后,大部分药材交易黄少天都是在互联网上过手,偶尔才需要他作为第三方托管承运,属于不用太抛头露面但油水不低的生意。

这类贸易需要精明练达八面玲珑的手段,但对于黄少天来说非常基础,没有国内业务流程中的条条框框,除了偶尔言语不通之外,其余做起来是很轻松的。

某日,他接到一张业务单,要他去一趟夜城把之前低价收来的一批中药转运给一户缅商。

交易中心在夜城坨丹镇。

这是个让黄少天尴尬迷乱的小镇。

多年后回想起来,黄少天也坚决认为当初是中了野蘑菇的幻毒,导致意识混乱,措手不及。

即使之后陆续发生的故事,是他生命中短暂却美好的一段记忆,无可复制也不能回头,但这个是非之地是产生一切的源头,导致他走上坨丹镇的每一步都小心翼翼。

边城小镇五年十年变化都不会太大,小桥流水人家,还是那个格局。

黄少天几乎是硬着头皮再一次进入坨丹镇交易中心办理药材转运,三年前门口做引导的眼镜小哥竟然还在,这次是坐在民政窗口的柜台里。

当然他断然是不可能认出黄少天的。拦不住黄少天有阴云,见到那小哥心里莫名有些气咻咻的,嘀嘀咕咕地在交易中心办完手续,出来发觉填单写字的手指都有些僵直。

转运的回单第二个工作日才能盖章退还给他,黄少天不得已在坨丹住了一晚上,准备次日中午之前返回互分镇。

一夜过去,黄少天被窗外的鸟鸣吱吱喳喳叫唤起来,看看时间还不到七点。

坨丹的清晨一如记忆里的明晰翠亮。河边的绿道上除了一两个健身的老人,就是成群翻飞的雀鸟。

黄少天沿着河岸晨跑了一小段。他也三十岁了,身体和精力都比不上从前,只要醒得早就会跑跑动动。如果在互分,还会跟着药铺的医生练练太极剑。

说来好笑,宛如亡命之徒的退休生涯。

相对的,他还是闲不下嘴,站在大树下同健身的老人叽叽呱呱聊了四十分钟的新派药理养生,一大早讲得口干舌燥。

也不知是不是夜里偷偷下过雨,穿流而过的小河仿佛涨水,波面漂浮起成片的白花。

跑完步的黄少天往酒店方向轻快地走去,忽然听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短短的一声,把他后颈的汗毛都叫得炸起了来。

全身像是凉透,又在一瞬间潮热起来,连带着头皮到指尖都麻痹了。

水边的光影太恍惚,黄少天需要眨好几次眼睛才能看清楚。

可救救命吧。

他在心里急切喧嚣地把自己知道名字的神仙都问候了一遍。

喻文州活生生地站在河对岸的阳光下,一如三年前的某个早上,明白而松弛,和煦又陌生的样子。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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