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黄]乌天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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某次提起来,黄少天说和喻文州第一次见面是在G市的番坊,喻文州说少天你记错了,是在堂口的院子里。黄少天难得地收了嘴,才想起在番坊那次只是他自己的记忆,和喻文州竟然没关系。

十来岁的夏天日头很大,黄少天离庙街雨夜一战成名还很早,在人生的诸多技能里,他最擅长的是说话和饿。所以躲在水泥柱子后面看两帮人打架,琢磨着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抢个机会拾点东西。他候了好半天,腿肚子都抽筋了,两边才草草收兵,左边青帮的人已经全部躺下了。有个人的小腿还翘在空气里哆嗦。

黄少天正想冲过去,蓝帮吊在车尾的少年回过了头。在那一刻黄少天以为他发现了自己,不由地紧了紧脚步,谁知那少年只是退回来挨个从青帮人身上搜光了所有的东西,他搜得很慢很仔细,连掉下来的纽扣都揣走了。

是以黄少天再去翻找的时候,只能叽里呱啦地对着青帮也不知是死是活的汉子一个个骂叨过去:大哥你有用没用怎么一根毛都被摸不剩了,他翻你包的时候你不会藏一下啊卧槽还剩条内裤我要你内裤搞咩啊,手帕染了血的谁要啊脏死了,啧啧长得帅也被杀没人性。

真没用。

最后黄少天下了结论,从地上捡了一根棍子走掉了。

没过几天他在二沙的小店里吃云吞又遇到两帮人打起来砸店,他和老板娘躲在桌子下面,老板娘是个三十出头的寡妇,她掉着眼泪请黄少天去外面的战场帮她把钱箱抱出来。

头顶上的玻璃已经被板砖敲碎了,镂空的三角露出弄堂外逼仄的云。

黄少天说:九姐你要记得我的好不然以后不来你这儿吃饭了今天三两云吞又给我少了四个。

然后他跳出去,够到了钱箱。一个挂着纹身的二流子抡了酒瓶就要砸着他,手还没抬到头顶就被黄少天用筷子捅了腰眼。

一瞬间两边的家伙都朝着他飞过来,黄少天大叫:你们不是在对打吗怎么一起熊我啊欺负小孩要不要脸!一边灵活地躲避着每一次攻击。

很多筷子从筷筒里飞出来,一根根拍向攻击的方位。

倒了。

筷子筒倒下。

屋子里的人也哗啦啦倒了,一个压着一个叠得很狼狈。

黄少天拍拍手把钱箱扔在地上说:九姐你挣那么多钱就买点一次性筷子不好吗。

他刚出小店就被人拎了脖子。黄少天认得出是庙街卖糍粑的魏琛。

黄少天说:魏老大今天衣服穿得好干净相亲啊。

魏琛说:相亲,你陪我去。

黄少天来了兴趣,跟在魏琛屁股后面走,边走边说:哪家的姐姐瞎了眼看得上您啊我还真想看看漂亮吗你不用回答你的表情说明了一切哈哈……

早上刚下过雨,天蓝得像被洗过一样,云在天上积出团团的温柔。魏琛把他带出二沙往六甫走。

黄少天皱了眉:魏老大,六甫是蓝帮的堂口啊你不是看上黑道小姐了?使不得啊人家一根手指就能压死你不要去了不要去了。

魏琛越走越深,一直走到堂口的铁门外面,敲了门,冲里面喊了一句:我把黄少天带来了。

黄少天愣了愣,还没反应过来,门就打开了。

他正想问魏琛怎么回事,魏琛撒腿就往外跑,边跑边说:小子你自己看着办吧,如果挨打了来庙街找我哈。

魏琛只是个蓝帮猥琐带路的,这是黄少天当时的认知。他向下比了个中指,他倒是不怕蓝帮的人,只是惹了黑道有点麻烦。

门拉开以后一个脸上有块疤的男人请他进去。

在院子里他看到了一个少年,就是几天前抢了他生计的吊车尾,他这才仔细地看了看这人的模样,穿得规规矩矩,拿着本书,看起来是学校里的男学生,不像会打架的样子。

黄少天多看了两眼,少年也饶有兴趣地看着他,相互瞪了一会儿刀疤咳嗽了一声。

进了阁楼大厅见了蓝帮的二爷,很快就明白是怎么回事。蓝老二说黄少天是三爷的儿子就是蓝帮的儿子,现在三爷死了,少天自然也是蓝帮的人,以后就留在这里吧。

黄少天确实想不起自己什么时候多出一个蓝帮的爹,他记忆里没有父母的概念,不过既然蓝老二说是那就是了。在帮派里的日子至少比街口好混得多。

黄少天出了阁楼还看见那个少年站在外面和一个家仆说话。刀疤解释说喻少爷是四爷的公子。黄少天很高兴说道:我爹既然是三爷我是不是比他大?

刀疤一时不知道怎么接口,倒是姓喻的少年开口说:三叔比我父亲小。

黄少天啧了一声说:蓝帮这也奇怪,老三比老四小,有老二老三老四却没有老大,班辈怎么排的?

少年道:班辈是按进帮会的先后排的,大伯倒也有,只是……

黄少天问:只是什么啊?

少年说:只是他不常在帮里住,在庙街卖糍粑。

黄少天在心里默默喷了魏琛一脸水。

黄少天和喻文州相识了,像装着兔子的笼子从码头被搬到了船上。

蓝帮这艘船很大,从七甫到庙街都是蓝帮的势力。但外面的其他势力也不小,草堂在北边,世家在西边,雄霸在东边,沿海还有新崛起的大轮。这些帮派年年打,月月打,每天都在争地盘,血液流在地上像海里猩红的蛇。

是以混帮派的每个人都要有些本事,黄少天没明白喻文州的本事是什么,他和喻文州较量过,喻文州出手不快,只是一味地躲,打不着也踩不退。但每次蓝帮打架带他出去都会赢,几乎成了迷信。

蓝老二说文州还太小,少带出去。喻文州也不说话,靠在墙壁边看书。

黄少天懂得在什么时候能使劲儿说话,什么时候不开口,他虽然想出去,却坐在旁边喝了好多好多茶。

一次黄少天拦了喻文州问他,吃饭睡觉不撒手你老在看什么书?

喻文州扬了扬封面,书皮上写的厚黑学。

黄少天心里很佩服,他自己耐不住性子看那么多字。后来手欠趁喻文州不在翻了翻,封皮里一半包着孙子兵法第八卷,一半包着纯情房东俏房客。

黄少天这才幡然醒悟不该高估了喻文州,痛心疾首地教育:文州不是三哥(暂封)说你好歹你也是蓝帮的未来怎么能看这些低级趣味的东西二爷知道会多伤心你爹知道会多难过我看到又有多可笑……

十五岁的喻文州翻着人物衣冠不整的小漫画,很认真地对黄少天说:我特别喜欢两个人在一起还很幸福的故事。

黄少天本应该生喻文州的气。

他长在堂口,从小的日子就比在庙街摸爬滚打的黄少天来得轻松和优越。他抢过黄少天的生计。他总是那样不紧不慢的语气和态度面对火烧眉毛的事。

但黄少天又气不起来,甚至坐在他旁边时常会忘了说词,这在黄少十几年蒿草般的青春生涯里从未发生过。

他们靠着腿坐在阳台上,喻文州手肘一伸就能碰到他。黄少天往后缩了一下。

喻文州觉得有趣,再接再励地戳他。

黄少天几乎跳起来,他说:你别动别动我怕痒我敏感我皮肤上有神明。

喻文州奇怪地说:我就不怕痒,为什么神明不站在我这边?

无风的阴天连大桉树的叶子都不落下来,他们用了一个漫长的下午去证明喻文州身上到底有没有神明。

黄少天第一次跟着蓝帮出去抢地盘,手快得惊人,一个人干掉了七个大个子,这让跟他同去的方老板和小于哥都大为震惊,回去在蓝老二面前把黄少天吹成打架的奇才。

黄少天只是微笑,说:我是街口长大的。

街口长大的孩子如同最割手的草牙。

真正开始帮会交手之后,黄少天才明白喻文州厉害的地方,他自己是兵行险招出奇制胜。喻文州习惯利用地形搞伏击,无论是庙街六甫还是番坊码头,他都熟悉得像是自家院子一样。

喻文州牵引着一串雄霸的打手从后巷跑过,绕开他们的视线上了黑墙,把墙头的箱子推下去断了后路。半晌黄少天才看见他绑着雄霸的小头目出来,喻文州摁着小头目的脑袋用几乎听不见的轻声说:退出去就不杀你。

夜里黄少天帮喻文州扎伤,喻文州说,我在书上看,在埃及死人被这样绑好可以复活。

黄少天说:你唬我的,没听说过。

喻文州说:其实我的意思是,我还没死不用绑那么紧。

事情到了那一日傍晚,风卷云动下黄少天去庙街魏琛拿了保货的单子,顺便买了半斤糍粑。

喻文州喜欢吃这个,他不爱吃,觉得黏牙。黄少天吃了两口,脸上沾着黄豆粉,看着天色,明白这是暴雨要来了。魏琛推着糍粑车子走了,临走之前说对黄少天说今晚上你要当心点,草堂的人可能要来抢单。

回堂口还有很远一段路,黄少天琢磨路上大概会被淋成狗,就站在庙街的灶王庙前等落雨。

谁也没想到草堂来了八十一个人,密密麻麻站在庙前、路边、树上、水里,像一只只暗色的鸟。

乌云罩在穹宇之上,天空劈起了闪电,一闪而过的电光下才能看清草堂兄弟们的脸。雨水噼里啪啦砸得石板路山响。

黄少天把吃了几个的糍粑捂进怀里,才抬起头说:你们这么多人来拜神平时亏心事做太多啊,先说好灶王你管你吃饱饭不管你生孩子。

他撩裤腿拔出小剑握在手里,笑了笑:你们吃过没?

庙街暴雨夜,草堂八十一个人,全军覆没。

黄少天一战成名,后来有人问起草堂的人,得到的答案也只是蓝帮的黄少天根本不要命。

只有黄少天自己知道,命他当然是要的。

他还想着那半斤糍粑是要带回去的。

蓝帮越做越大,几年间收了大北小北十三坊,魏琛彻底洗手不干了,专心卖糍粑。

洗手前一晚他和喻文州打了一架,发现怎么也赢不了。

喻文州已经高高大大,气稳神清,似乎没有能难住他的事,包括把蓝帮最厉害打手的黄小爷搞上床。

魏琛推着糍粑车撞见过他俩在码头谈恋爱,吓得肝都要碎了。

黄少天要保一批货去南海,走之前和喻文州在码头上说了很久,亲的时间比说得还长。

黄少天走之后,魏琛铁青着脸扶头把喻文州拉到一边问他,你们俩怎么搞成这样?

喻文州愣了愣,没表情地回着:就这样了。

什么时候开始的?

自然而然。

什么程度?

睡过。

魏琛扔下推车抽烟,愤愤想着老子他妈还没找着对象,你们凭什么。

一切都是自然而然。

或者打黄少天走进蓝帮的那一天开始就知道自己会喜欢上喻文州。从喻文州在番坊拾起最后一颗扣子的灼热下午故事已经打开。

在海边打完架回到堂口的黄少天睡了很长很深的一觉,梦里奔跑过碎石铺成的小路,然后继续往前,有人牵着他的手。

睁开眼睛看到喻文州躺在离他不远的地方,盖着蓝色小方格被子,睡得很安静。黄少天伸了腿去踹他,喻文州缩了一缩。在一起的日子久了,喻文州身上也有了神明。

黄少天躺平看着天花板念叨:文州快醒文州快醒文州快醒。

喻文州就笑着转过头看他,问:十二生肖有属闹钟的吗?

喻文州的脖子上有道伤,是年前和红兴交手时留下的。

他出手慢了些,被小刀割了脖子。他闭眼前看到一片乌漆麻黑的天空中映着一枚亮得发痛的烈日,就没了知觉。

那天黄少天没去,喻文州被抬回来的时候他眼前都是黑的,不知道自己怎么跟着一步一步上了楼,只记得血滴一路滴滴答答地洒在地上像不要钱一样淌。

好在喻文州命大,被救回来了,躺在床上养了半年。

喻文州养伤的日子里,黄少天照顾起他种的两株白萝。黄少天没有培育经验,白萝晒多了太阳死了一株,另一株很快也活不成了。他也不明白是哪里不对劲。

喻文州伏在黄少天身上,抬起他的腿压上去。

黄少天皱着眉头说怎么搞那么多次还是痛你不行就我来。

喻文州就动了起来。

卧室的天花板是老式的屋瓦房梁,有一块破掉的地方用琉璃补了洞,夜里那块琉璃很亮,黄少天总疑心看到了星星。那颗星星就在不远的地方上下摇晃闪得眼花缭乱,黄少天摸着眼睛上方脖子上的伤口说:我会保护你的。

喻文州一阵笑,震得他脊骨都发麻。声音似乎在身体里发出:你保护欲太强,放松点。

傍晚他们出门正赶上太阳将落,橙黄的阳光照在六甫,照在番坊,照在二沙,照在庙街,照在蓝帮每一个看得到的砖瓦和看不到的旮旯。

蓝老二一次说你们俩是蓝帮的基石和剑,他们已经明白,心头有沉重有寒意有无可奈何也有酸痛过后的甘美。

海波传来羊水一样温柔均匀的动荡声,他们都不记得母亲,但他们却识得温暖。

所谓此刻的温暖大概就是黄少天想去电影院看《丛林追凶》,喻文州说去看《我的粉红天使宝贝》。

今日的庙堂和街口没有枪声,喻文州在电影之战争权中取得胜利。

他认真地说:我特别喜欢两个人在一起还很幸福的故事。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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