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花]涣觉

孙哲平最后离开昆明的那晚上,张佳乐去机场送他。两人一前一后坐在出租车上,车窗外是降温后冬季雨水里晕坨坨行走的灯。

张佳乐坐在后座玩儿手机游戏,跳过碎石铺成的小路在神庙里一圈一圈地逃跑,从上车起他就没停下手,汽车堵车堵了大半个小时足够他刷新了最高纪录。云南话里管难以描述的糟心和讨厌叫作“捂俗”,张佳乐每跳一次就在心里骂一句捂俗,牙缝里都走了风声。

孙哲平微微转过头和他讲了几次话,都是问的队里的事。前方的影子拉得太长,车流成灾看不到路,张佳乐手闲不住,也说不了太多。

他俩当年来到昆明时机场还叫巫家坝,孙哲平走时已经变成了长水,一路走得特别长久,水雾茫茫。

拖着行李箱紧赶慢赶到了机场还是晚点了,孙哲平把机票改签到第二天早上,航空公司给安排了间就近的平民旅舍。

张佳乐说折腾个屁,请你住五星去。

孙哲平撕了手上被雨淋湿的中药胶布往垃圾桶里扔:你更折腾,快回去吧。

话是在小旅馆楼下说的,已经只是牢骚,都失去了实际的意义。路过的车轮溅起细小的水花,在夜色中跳跃着寒冷浪荡的光辉。

孙哲平从中巴车的后面拖出行李,事实上他已经先前去北京打点好了大部分琐事,最后随身的东西并不算多,甚至连箱子也没装满,一下子滑落在地上是乒呤乓啷的响动。

旅馆入口的旋转门吱悠悠地打着转,孙哲平让张佳乐回去。张佳乐抬起眉毛看了他一眼,走到雨里站了两秒又跳上台阶说:没车。

要真想回他也不可能大晚上九十点钟跟到这里来。何况从一开始就下着雨。

廉价旅店房间里的空调喷着屁热不冷的暖气,发出吱呀呀的叫声,孙哲平把发梢上残留的雨水带着张佳乐的肩膀一并压在了干燥的枕头里。张佳乐在心底叹气想着早前两天他俩也不晓得干啥去了,一面把手从孙哲平毛衣领口探了进去,碰到他背窝上的筋肉,才短暂地放松了身体。

这甚至算不上是张佳乐和孙哲平俗情难耐的若干交合故事里十分投入的一次,他们都寒冷,饥饿,困倦,甚至细微的惆怅,浅薄的负面情绪糅合在一起竟然形成了一种奇妙的荒诞,以至于在脱裤子的时候张佳乐笑得过于哆嗦而解不开扣子的锁眼。

这种厚积薄发的疲劳特别像是熬了一个夜晚之后又熬过一个白天,对于他们这种昼夜不分的职业来说似乎也稀松平常。刚进队里那会儿他们都还年轻得厉害,对着屏幕二十四小时之后孙哲平还能骑自行车载着张佳乐爬过小菜园立交桥最艰难的陡坡。缓慢驶过长坡又顺着另一边坡道直冲下去,大风吹在衣摆全是鼓鼓囊囊的嚣张。戴着黄袖章的老太太跟在车后面喊让他们停下,孙哲平耍帅打了个大转弯也没把张佳乐甩下来,他靠了车却发现张佳乐已经扣着他的腰睡着了。

漫漫青春如同精疲力竭的渴睡,横冲直撞的转弯和十五块钱的罚款。

眼下却是如何困倦也无法安睡的局面。窗外的雨下得很安静,屋里的空气已经温暖,他们还有漫长的十几个小时可以消耗,但过程却可笑的迷糊和慌乱着。张佳乐架在孙哲平肩上的小腿每过几秒就要滑下来,没有润滑孙哲平用手指在里面鼓捣了半天还是紧得进不去,张佳乐弓起后背脚后跟用力磕他的肩头。孙哲平勉强把自己塞进去一点张佳乐就疼得眼神失了焦,但他没叫唤也没哼,只是神色忽的暗沉下来,孙哲平停了动作蹭着鼻梁去吻他。

他俩晚上本来也没吃东西,甚至水也没喝上两口,一旦接吻就显得格外饥肠辘辘。张佳乐用胳膊撑起上半身不依不饶地咬着上方的唇边和下巴上一点点零星的胡茬,孙哲平又一次把他摁回床上时,他不由自主地瑟缩了一下,然后拥抱着没有动弹。孙哲平轻声说:帮我用手吧。

张佳乐脸上聚起晕眩的热量,他伸手架起孙哲平的胳膊把他锁在身上。两人裤子虽然蹬开了,衣服还在身上,孙哲平领口上的烟味比平时浓烈些,张佳乐蹭着脸笑了笑说:中南海。然后从他外套兜里摸出一根烟咬在门牙上,抬起光裸的大腿说:今晚上已经是偷来的,不搞我要想不通了。

张佳乐想不通的事情不算少,他进队才不到一年就遇到初任队长退役。队长走的道别宴全队喝送行酒,就连未成年人也喝了不少。张佳乐第一次喝得醉醺醺的,酒杯拿不稳晃散了光。他问队长你为什么一定要离开百花呢,退役了也可以留下来啊。队长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或早或晚都要离开的。

张佳乐那时觉得是队长已经不再爱百花了,他想喜欢一个地方或者一件事物的心情不可能希望自己离开它。孙哲平拿起不知道被谁用过多少次的卫生纸轻轻擦了擦张佳乐脸上的油渍被他拧着脸拍开。孙哲平眼神涣散地用牙咬开了第N瓶啤酒抵到张佳乐嘴边说,全队最热爱百花的就是他了。

队长从卫生间吐了回来晃晃悠悠走到他俩跟前看着他们笑了笑说:未来是你们的,你们也不是孩子了。

不是小孩子,就做了很多大人的事。

包括抽烟喝酒赌博打架挣大钱和谈恋爱。

密密麻麻的日子在层层叠叠累加中织成厚网,张佳乐以为他和孙哲平被捆死了,也没想过换个方向稍微钻一钻就能出来。后来他又想,如果真的拿了冠军,或者还能出来得再早一些。

每次在床上张佳乐都是更早出来的那一个。在情欲之下,他肉体的意志比精神薄弱得多。孙哲平还没有完全进入他已经射过一次了。是以在孙哲平一番鼓捣磕磕绊绊压进去后,紧迫的痛苦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理所当然,大抵是因为身体经过疲倦和释放反而松弛了。孙哲平在摆正姿势以后按部就班地动起来,既不温柔,也不缠绵,张佳乐皱着眉头感受着异物的侵袭,压着孙哲平的肩头示意他慢些。孙哲平停下动作在张佳乐颈边喘了口气,哼哼了两声说:你今天走神。

张佳乐看着他的眼睛,孙哲平眼皮上有一层薄薄的汗,让眼圈看上去有点红。张佳乐笑了,然后打开嗓子喊:哈压库哈压库。被孙哲平掐了脖子。

无论是多么兵荒马乱和三心二意的性 爱,最终还是高 潮了。孙哲平像推潮一样把张佳乐顶到尚未打开的铺盖卷上,以一种艰难又彻底的姿势在他体内射 精。张佳乐被架得身体悬空紧紧圈住了他的脑袋。还是同样的夜晚,身体已经从寒凉恢复了炽热,困乏的头脑从情事中抽离后竟然离奇的清明。

张佳乐眯了眯眼睛,又睁开,眼神亮得吓人,他问孙哲平说:你明天几点起来?孙哲平说了个时间张佳乐点点头说你睡吧。说了这话后,夜便是沉默了,张佳乐知道他俩谁也没很快睡着,呼吸和神智一样结实而清楚。

临近天亮时张佳乐把手机掏出来给孙哲平上了个闹钟,孙哲平已经爬到隔壁床裹着被子睡得像石头一样密不透风。

在彻底清醒之前张佳乐做了一个梦。

他趴在战队老训练楼三楼的阳台上,孙哲平站在操场上像棵灰色的小树桩。听见孙哲平在楼下喊说旧楼在拆要垮了很危险的,你快下来。张佳乐向四周看了看发现四周的墙面砖瓦果然摇摇欲坠,像游戏里将塌的神庙。

孙哲平来到他正下方张开手臂抬起头道:你跳下来吧。

张佳乐想了想从阳台缩进去。

孙哲平叫他:你本来也是要下来的,为什么要软弱呢。

张佳乐没搭理他,踉跄着从楼梯一层一层跑下去。走到操场,孙哲平站着的地方只有一棵树桩,并没有人,原本摇摇欲坠的大楼还好端端地立在后方。然后太阳从后面升起来。

张佳乐想,我是怕你手上有伤。他这么想着就醒过来了,并不热烈的光线从窗户照耀进来,闹钟还没响过,孙哲平已经走了,距离上飞机之前给张佳乐发的一条短信已经过去半个多小时。

张佳乐洗完澡穿好衣服怕落下东西甩了甩被子,抖落出一块没用过的狗皮膏药。

张佳乐脑子里空白了一阵,他捏起那根在性 爱中被自己咬扁的香烟点燃塞进嘴里,然后拿出只笔在那张膏药上写了个日期,夹进包里关上了门。

他当然明白这不是最后,但他此刻也看不到未来。头重脚轻地从小旅馆走出来,张佳乐有点宿醉的错觉,他突然想起第一次喝醉酒时迷迷糊糊听到过的一句话: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轨迹,或早或晚都要离开的。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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