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喻黄]水至清

读中学的时候黄少天住学校,期末结束会拖着行李去汽车站。隔壁班同学约他假期去海边冲浪,拦住去路勾肩搭背故意二流兮兮地说:“乡下乜野好玩,你每年都回嘅?都冇人陪你讲话,憋死你的啦。”

几个相熟的女生站在不远的树下交头接耳看着他们笑,显见是约好了。黄少天笑着拍开胳膊上的爪子,呸道:“让开让开让开你懂屁没人陪我能住两月不回广州吗,我要去山里呼风唤雨,走你们海滩玩泥巴去吧。”

旁边另一人猥琐笑:“黄少是不是在老家找了女朋友?”

黄少天咕噜噜拉着箱子加快了脚步,朝脑后挥挥手打了个响指:“费心费心,陪我的是靓仔怎么能让你们猜到。”

两个男生回头一路小跑粘着树下的女孩子挤眉弄眼:“唔再期待啦,黄少中意男人嘅。”说话的人被小姑娘踩了一脚,操场边上响起吃痛的喊叫和笑声。

黄少天的阿婆住在梅州的乡下茶村,家里有几亩茶田和半坡小山的野柿子。老家只有阿婆和一个偶来帮忙的远房小叔,每年寒暑假他都由父亲领着坐上五六个小时的汽车从广州回乡下度假,顺便做点不繁重的劳动。后来父亲工作抽不开身,黄少天也长大了些,再逢假期便是自己一个人来来去去,坐上大巴到梅州,从梅州转小巴到县城,再从县城到茶村里。他自小好动健谈,片刻静不下来,拉了车里的大哥阿姨啰啰嗦嗦路途也很容易就过去了。出了城市,就是村镇,夏日里一望无际的麦浪摇向童年里梦境的远方,等到说得累了困了嘴唇发干从梦里醒过来,又要再转第三趟小车。

黄少天同校友说的那番话也不全是调笑,除了阿婆,他的确是每年回去两次见朋友。朋友算得上半个发小,叫喻文州,和他年纪差不多大。他是黄少天十岁那年夏天在村口的溪水边认识的细仔,自小就不像乡下孩子,穿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水津津地坐在河岸上看鱼,茶村的水浅且肥,河里的鱼都大得像往来在桥边波底的暗船。彼时就热爱广结善缘的黄少天拉起喻文州的袖子说:“观音庙的池子里有条更好看的鱼,鳞片是蓝色的,我带你去看。”

喻文州在热辣辣的太阳底下眯起眼睛,水光倒映在他脸上,笑容也波光粼粼:“怎么会有蓝色的鱼,你一定是唬我。”

黄少天不高兴地板着脸,略有着急地说:“是我小时候在水那边的河滩上救下来放进观音庙的,你跟我去就知道了我从来不骗人。”

喻文州从石头上爬起来,蹭了蹭手说:“你现在也是小孩子。”

黄少天擦着额头上的水:“你也是小孩子。”

溪流涓涓一路向南,喻文州抬脚漾起向北的涟漪,踩着碎石滩一脚没踏得太实,黄少天伸手拉了对方一把,然后大笑着强调:“细蚊仔!”

观音庙是村里唯一一座有香火的小庙堂,除了每月初一十五鲜少开门。庙堂后院有一汪大池子,池水与河水相通,是为活水。黄少天领着喻文州嗒嗒跑过门栏,咋咋呼呼地拍门唤出庙里唯一的和尚:“未嗔和尚在不在,快出来开门不要打瞌睡了我来看鱼!”

叫未嗔的和尚长着一张红尘俗事的老脸,拉开门慢腾腾打了个哈欠,睨了喻文州一眼,低头冲黄少天轻声喝道:“死小鬼赶着投胎,大喊大叫叫个屁,老子这里只有木头鱼。”

黄少天呛了口湿气,皱起眉头咕哝也有点磕巴,手里比划着:“就,就我三年前带来的那条蓝色的鳞那么长……你不是见过吗?”

未嗔沉默了一下拔开门闩放他俩进去。黄少天一溜烟地绕过庙堂跑到后院,招呼喻文州一道:“过来过来就在这儿了。”

喻文州轻轻踱步过去,跟他一起蹲在水池边上。池子很大,水面上飘着几株似枯未枯的睡莲,水质倒是清亮得很。未嗔在他们身后慢悠悠地说:“那蓝鱼平时不太出来,你今天多半是见不到。”

黄少天没理他,但等了好一会儿水面也没动静,他便叽叽咕咕对着池水说:“是我啊是我啊,我是黄少天,你忘了我救过你吗,当时你被扔在河滩上鱼鳍流了好多血,我就把你抓来……不是,救来这里了,快出来快出来快出来。”

喻文州看着两人蹲在河面上的倒影笑起来,说:“不出来也没关系,我相信你。”

黄少天不开心地站起来问未嗔:“和尚和尚你跟我老实说,是不是你把我的鱼吃了,我去年冬天来还见着它了。”

未嗔伸出戴着念珠的手拧了黄少天耳朵:“杀生了还能做和尚吗?小鬼佛前胡说八道!”

黄少天只好不情不愿地走出寺庙,太阳已经偏西,退烧的阳光把丘陵起伏的田野染上温柔勇敢的金色。黄少天偏着头问身旁的喻文州说:“你真的信我?”

喻文州从口袋里掏出手,摊开掌心手里是一块小小的宝蓝色的圆片。

黄少天瞪大眼睛:“这是鱼鳞吗?你从哪里找到的?!”

喻文州把圆片拈起来放到黄少天手背上说:“刚才水池边上糊着的。”

黄少天高兴道:“看看,看看,我说我没骗人吧信我就对了!”

喻文州用力点点头,还没开口,黄少天又皱眉:“但是……它不会是已经死了吧。”

喻文州想了想,抬起黄少天的手腕,蓝色的鱼鳞在夕阳下闪着亮光:“都说死鱼的鱼鳞是不会发光的。”

黄少天有些怀疑:“我怎么没听说过……”

喻文州甩了甩头发,放下他的手走到前面轻声道:“现在不是听说了么。”

清晨和傍晚都是茶村最忙碌的时分,带着斗笠挽着辫子的阿姐们在茶田里反反复复唱着一首黄少天从小听着长大的歌。

月光光,照四方。

骑白马,过莲堂。

莲堂背,种茶秧。

茶秧地前一口塘,养个鲤嘛八尺长。

短个拿来煮酒食,长个拿来讨新娘。

歌声如同炊烟飘过山谷,喻文州站在田埂上冲黄少天挥手,黄少天跑过去踩他在黄昏里的影子,玩儿了一天他俩熟得像是从一口锅里煮出来的。喻文州对黄少天说:“她们唱得真好。”

黄少天摇摇头老气横秋地说:“没什么好的,我都听了好多年了。”

喻文州偏头小声问他:“少天,你要找到那条蓝鱼是要自己吃呢,还是讨新娘?”

黄少天在落日下红了脸:“那鱼是我自己救的,我才舍不得,不许瞎说。”

而后,他好像想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问喻文州住在哪里。喻文州开始指了指观音庙的方向,似乎觉得不对,又改了手势顺着绕村的溪水指向山那头。黄少天猜到他家多半是住后山的,后山也有很多茶农,不过和这块山坳不是一个村子,难怪以前没见过他。他和喻文州约好明日到溪边钓虾,深切感受到肚子打鼓了才摇手分别一溜烟往家里跑。

吃晚饭时,阿婆问他一整天到哪里野了,黄少天脸上黏着饭粒辩解说今天新交了朋友,是住后山的,叫喻文州。

阿婆叨叨着:“后山一共六七户人都姓卢,哪有姓喻的。”

黄少天一边看电视看得忘我一边闷头扒光了碗里的饭。

在后来的几年中,黄少天的假期几乎都和喻文州泡在一起。喻文州说家里没有电话,他们就约好时间在观音庙门口等着,爬山涉水偷天换日,小孩子能玩的游戏,能捣的蛋一个没落下。一次在山里烧叶子几乎惹了大火,好在滂沱山雨忽来浇了个透,两人躲在半山的山洞里,黄少天脱了衣服烤火只剩一条裤衩,喻文州坚决不干,躲得离火堆远远的,黄少天想他大概害羞。

一年冬天,黄少天从广州背了gameboy带给喻文州玩,没想到喻文州差点破了自己的记录,黄少天几乎不能接受喻文州是第一次玩儿游戏的事实,他打游戏的水平在学校甚至整个白云区都没有敌手。他细看虽然喻文州手慢,但几乎完全没有失误,高分的金币声叮叮当当的响个不停。喻文州打完一局揉了揉眼睛,坦然地把游戏机递回给黄少天:“我真没玩儿过。”

黄少天埋头把游戏机塞进包里,嘟囔道:“知道啦,反正你说什么我都信。”

那天是大年二十八,岭南虽然不会下雪,但山里的冬天也并不算温暖。黄少天想起今天阿婆炖了肉,便邀喻文州去他家吃饭。喻文州就踩着脚后跟随着他深红色的书包回了家。田埂上的脚印前前后后一通好走已经分辨不清了。

阿婆很喜欢喻文州,直夸他长得好,懂事有礼貌,我们山里也有这样的仔。

黄少天咬着筷子头看着他笑。

吃过了饭,黄少天趴过来冲喻文州咬耳朵,问他:“今天要不要住我家跟我一起睡?”

喻文州看着他的眼睛,半晌才点了点头。

阿婆让喻文州给家里带个话,喻文州规规矩矩地答道今天阿爸阿妈走亲戚去了,家里正好也没人。黄少天在一旁抱着麦芽枕头打了个滚。

黄少天的卧室在后院的一楼,等他洗完澡出来时发现木门大开,外面下着小雨,喻文州坐在院子里的门槛上,瘦瘦长长的背影看得他心里一阵发紧。黄少天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想是白天在外面冷风吹多了有点感冒,心脏跳得肋骨都有动静。他走过去用膝盖撞了撞喻文州,开口道:“下雨了,你不冷啊。”

喻文州仰起脸,面庞和嘴唇上粘着细碎的雨,他眼睛里闪着同样细碎的光彩说:“这雨很舒服的。”

黄少天挨着他肩膀坐下来,不远的村里传来断断续续的爆竹响。过了半晌黄少天才嗡声说:“哪里舒服,明明很冷啊。”

喻文州赶紧拉了他进屋,一摸额头已经烫了,忙用被子将他捂到床上,叹气道:“这仔是傻的。”

黄少天从被子里伸出手朝外捞,脸上红扑扑的看起来热得厉害,他低声嚷着:“文州文州。”

喻文州想了想说:“你躺着,我去叫阿婆来。”

黄少天连忙蹭起来说:“不要不要,我最讨厌吃药了,我小时候生病睡一觉就好了,没事的,你不要去不要去,去了跟你绝交……”

喻文州只好坐回床上,他从被子边抓住黄少天的手塞进被窝:“你现在也是小孩子。”

黄少天记起这是他俩第一次见面时说的话,晕乎乎地笑着说:“你才细蚊仔,我十四了。”

黄少天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了,隐约记得自己好像说了很多话,那些话他在梦里也说过,也许这次依然是在梦里。他呜哩呜噜对喻文州喋喋不休地说:文州你明天也别走了,要不你跟家里说让你去广州念书吧,广州东西超级无敌霹雳好吃,莲花山也比茶村好看……末了感觉到一个凉冰冰的人抵住他的额头,全身的高热慢慢褪下去了,流了好多汗,像是睡在春天的河里。

和每年假期结束一样,这次喻文州仍然把黄少天送到村口,整点钟会有乡际小面的前来载客。黄少天破天荒地感到离别是一件些许艰难的事,他从包里掏出gameboy塞给喻文州说:“你喜欢打就拿着,希望下次我回来你能破我记录。”小车来时头也不回地上了车,等到喻文州在车后窗变成一个小小的浮动灰点,黄少天才想起自己的寒假作业还没做完,咬着围巾沿爆了句粗口。

回到学校的那个学期,黄少天睡不太踏实,他下铺的兄弟因为他夜里翻身的惊天动闹得请舍管换寝室,被黄少天三申五誓再也不翻身,翻身就踩死的壮烈保证劝回来了。室友都当他是升学压力,调侃黄少也会有失眠的一天。

黄少天自己知道并非失眠,只是他在那段十来岁的梦境里老看到喻文州,单单调调地坐在一处背光的窗口上望着他,眼睛里装了许多很不适合愁怨,像天上的雨一样,挡不住往外溢。黄少天鲜有会觉得难过,但他的难过的确在梦里达到了顶峰,满得再用力就会醒过来。

所以每次当他想去拉喻文州的手时就会惊醒,手指僵硬,心口突突直跳。不过坦然如黄少天很快就接受了这个事实,他知道自己控制不住,控制不了破土而出的渴想,也控制不了下半身懵懂不清的欲念。

所以他在那个接下来的暑假里第一次没有回老家,他需要好好想想。

黄少天拖着行李再回到茶村的那年冬天已经升了高中,但他却并没有见到喻文州,他问了很多人都没听说过这细仔,兴许是已经搬到其他村去了。阿婆说后来文州还来过一次,给她送了一簇水毛茛,水毛茛扔在水里就能开花,即使是冬天后院的水缸里也结出了水毛茛的骨朵。

他又跑到观音庙去问未嗔和尚,和尚向他伸手。

黄少天问他干嘛。未嗔说:“你找人也是算命的一种,不给钱哪里问得到。”

黄少天嗤道:“去去去,你一看就是贪念太深心魔深重自身难保问了你也是白问,本来也没指望你知道。”

未嗔摇晃着脑袋:“佛渡有缘人,没缘分天王老子都没办法。”

黄少天垂着头走到后院大水池旁边,抬头且见红色的佛墙中间写着一个斑驳的“缘”字,想是自己幼时都是来看鱼,哪曾留意过这字。就这么想着,忽然看见一尾宝蓝色的鱼浮游在池底的荷叶下,黄少天忙唤未嗔来看:“和尚和尚,你看它还活着!”

和尚眯着眼睛点头:“不用你说也看得出来。”

黄少天贴着水面端详了半天才轻轻喘了口气:“要是让文州也看到就好了。”说着他又皱着眉头来了气,叽里咕噜骂道:“靠靠靠,居然就这么走了也不和我说一声好歹找人留个话啊我游戏机还在他那里呢!”

未嗔叹道:“哦嗬,原来你找他也是放不下贪念。”

天之将晚,蓝鱼滑进深水也寻不见了。

后来的几个假期,黄少天的时间被各种补习班填得满满当当,阿婆在乡下染了风湿病,父亲将老人接到了城里,黄少天也就不用再回茶村去了。

当他认真想过或许再也见不到喻文州之后,在学校的门口看到了他,这让黄少天差点把书包砸在地上。挤在熙熙融融放学后的人群中,喻文州看上去也是个学生,很聪明很安静的样子。比大多数学生都更显眼。他正站在门口,面前围了三个女生,在他跟前雀跃又叽叽喳喳地说着话。黄少天气不打一处来小跑过去说:“你怎么会在这儿?你认识她们吗?”

喻文州似乎长高了不少,冒出黄少天小半个头,他看到黄少天弯起眉眼笑了。

黄少天皱眉说:“别笑别笑问你话呢,。”

喻文州托着下巴说:“她们是你同学啊。”

黄少天看了旁边几个人,认出似乎是隔壁班的,勉强打了个招呼。正要开口就被喻文州从正面揽在怀里。

“好久不见了,少天。”

黄少天闭着眼睛压着鼻子使劲闻了闻,还是山坳里茶香和流水的味道,然后用力推开喻文州说:“快走快走快走,再不走要被围观了。”

黄少天觉得自己大概是神经搭错路了,第二天有一堂月考,他竟然带着喻文州逛夜市。走到一半发现人不见了,掉头去找发现喻文州若有所思地站在游戏厅门口看人打街机。黄少天买了几个币,塞给喻文州,喻文州找了一台街头霸王就自己摸索起来,等黄少天端了奶茶回来已经聚了不少人围观,喻文州慢悠悠地几下躲闪出手揍得旁边的小分头怒火中烧。周围有人认出黄少天,叫他黄少。黄少天在白云区街机界打出的声名短时间内无人撼动,而此刻连续七个坊间高手被一个手速奇慢的陌生小子殴得口吐鲜血。揍完第七个他还慢悠悠地说:“这么菜啊……”

旁边已经有人围过来想要揍人,喻文州垂下眼睛四处看了看,见到黄少天笑着挥手说:“这里。”

黄少天满头黑线地把他从人群里扒出来,周围的人见到是他给个面子也就散了。黄少天把奶茶递给喻文州说:“回去了回去了,你住哪里的,送你回去,我宿舍门禁时间快到了。”

夜市灯火通明,店铺的霓虹如同星光灿烂。黄少天定了半天神才发现自己牵着喻文州的手,连忙放下手等他回话。

喻文州伸手摸了摸黄少天的脸,沉声说:“少天要赶我走吗?”

身后的鸡排饭忽地亮了招牌,喻文州的眼睛在眼前格外清楚。黄少天脖子都硬了,埋下头说不出话,头晕脑胀之余尚有余力庆幸此刻是晚上。

在灯火漫漫中黄少天把喻文州带回家了,他父亲出差去了河源,阿婆见到喻文州的高兴不比黄少天少,连削了三个苹果给他吃。长长的果皮在桌上都堆成了网。

黄少天那日回去反差地说不出几句话,他以剑客一样的预感知道这晚一定会发生一些比出格更之外的事。比如一关上卧室的门喻文州就开始吻他。

黄少天曾经在妄图戒掉喻文州的时光里吻过一个女孩子,又像泡沫一样告吹。无论是怎样的亲吻,一定不是这样像搁浅的鱼般喘不过气。喻文州粘腻地舔着他的嘴唇,上颚,咬着他的舌头,用修长的手臂揽着他的后颈和背,皮肤的触碰也能绞出潮涌一样的战栗。

黄少天当然知道自己喜欢他,从他妈十岁喜欢到……唔,十几岁。

七八年的岁月像是生根在断崖上的藤蔓,貌似牢固到甚至可以攀岩而上,他们一起跃过的山石,趟过的河流,踩过的影子,指腹擦过额头上的汗,偶尔望过去看到那双安宁的眼睛,困在青春梦里难言的心事,都如同天罗地网罩住了交叠的身体。

喻文州进去的时候,黄少天觉得自己脑仁都要裂开了,他咬着喻文州的肩膀闷声说:“叼你卤味,你根本不会也敢乱来……”

喻文州吻着他汗湿的鼻子柔声说:“我会。”话音未落便疾风骤雨地动了起来,黄少天在剧烈的起伏间感到自己在浪涛里翻了船,换不过气,身家细软连胳膊带腿落入深海,一根桅杆也没抓住,一根骨头也捞不起来。

等到再睁开眼时,黄少天想起自己今天还有考试,抓着衣服裤子低声咒骂着往身上套。套到一半他似乎想到什么转头看着喻文州,喻文州在被子边缘露出亮亮的眼睛也看着他。

黄少天埋下头去,用鼻息蹭着他的额头:“文州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会走。”

他最近的预感比南方的日光还来得强烈。

喻文州“嗯”了一声,轻轻揉着他的头发说:“少天,你明年正月初七到茶村吧,也许那时我还在。”

黄少天抵着他的肩窝点点头。

喻文州轻轻吻着他的眉心:“一定初七再去,切记不能提前。”

黄少天胡乱钻进T恤里甩了甩头发道:“啰嗦。”

喻文州从他身后蹭过来贴着他的腰呼呼地笑。

果然黄少天再回到家时,喻文州已经不见了,枕头上留下一片亮晶晶的蓝色圆片,黄少天笑了笑随手扔进抽屉里。

几个月后,黄少天考上大学念的是海洋生物,已经见过各种五彩斑斓的鱼,此时想起那尾蓝鱼,也只是感叹幼时大惊小怪。

他上大学的那年冬天特别的热,走在马路上来往的人都穿着薄衣短袖,街角飞扬起半截短裙,让人几乎忘了此时正是一月。

黄少天就在这样的诡异的炎热里跳上了回乡下茶村的大巴。阿婆说茶村的人最近莫名其妙都搬走了,说是不能住了,她还有些证件在老屋子里,黄少天自告奋勇回去拿。他当然更希望的是在那里看到喻文州,带他一起到城市里,或者到更大的世界,怎样都好,反正是要在一起的。比喻文州跟他说好的时间提前了三天,黄少天想只要找到人就行,真有什么其他情况也不是问题。

到了梅州之后转车到县城,而县城里的车却说现在乡下封路,已经没有去茶村的车了。

黄少天只好找了个野摩托,花了五十块钱载自己过去,越往茶村靠近他越觉得热,热得完全不正常,等到了村口,他一身衣服都被汗湿了。

果然整个村子已经几乎没人住了,剩下的几户人都在忙着搬家,村口往骡子身上装家当的于哥说茶村气候从去年底开始反常,村里人都说有古怪,不愿意住了,他这也要走。

黄少天去了趟朱漆未落的观音庙,发现未嗔和尚还在。未嗔瞪大了一双装满红尘俗事的眼睛问他:“你怎么来了?”

黄少天问他:“和尚,我就问你一句话,你见过喻文州没有你见过喻文州没有你见过喻文州没有?”

未嗔道:“你上次见我也是这话,还有这是三句。”

黄少天从兜里掏出几张钱扔进他钵盂里:“我现在要找人,快给我算命。”

未嗔叹了口气:“你这也是贪念。”

黄少天一无所获地从观音庙漫步回到阿婆的老房,一路的田埂被高温烤得火烫,路边的茶田泛起了焦枯的褐色,似乎再热些就能烧起来。然而当他一推开阿婆的老房子,一股凉气从门缝里像影子一样向他飞过来,黄少天吓了一跳。他又走出门,发觉屋内屋外果然是两种温度,几乎肉眼能看出色差。

屋子里还是正正经经的冬天,后院水缸里水毛茛的叶子还盖着层小霜。黄少天想着在这里多呆上三五天,过了初七说不定能见到喻文州。他翻出了阿婆要找的证件放在床头,从柜子里抽拿出入冬的棉被,裹着上了床。

到了半夜,黄少天被一阵烟熏火燎的气味惊醒了。他半眯着眼睛从窗口望出去,窗外的景象让他几乎让人以为这只是一场灼热的噩梦。外面的田间、山坳里,绕村的溪流和满山的野柿子树都荡然无存,视线所及之处尽是一片穷凶极恶的刺目火海。

黄少天本能地想推开玻璃窗看,却听见门外有个熟悉的声音结实地说:“少天,呆在屋里,千万别动窗也别开门。”

黄少天的心都要跳出九尺栅栏,他大声喊着:“文州!文州!你在外面吗?到底出了什么事?”

喻文州的声音在屋外很轻,但很清楚:“没事,明天早上就一切都没事了。”

黄少天一肚子的惊疑和问号,但他此刻想要打开门窗让喻文州进来,火苗已经舔到屋檐上的茅草,成片的瓦砾带着火花哗啦啦地往下掉。看似摇摇欲坠的门窗却怎么也摇不开,好似死死地粘在一起,黄少天甚至从院子里找了斧头也没把房门劈开,他再大喊喻文州也全无回应。

黄少天精疲力竭地靠在门上,也不知外面的大火烧了多久,忽然开始电闪雷鸣地,火光在云端擦亮了天地,黄少天似乎在门缝中看到一道蓝色的影子。沧浪不尽的大雨从天而降,渐渐地熄灭了本已经摧枯拉朽的大火。滂沱过境,天光微亮,大地又缓缓显露出它本来的样子,只是带着毁灭后的焦枯,残破和浩浩汤汤的雨。

大雨下了好几个时辰,老屋的门从外被推开了,从门缝里流进一屋子黑乎乎湿漉漉的稠水。黄少天这才意识到老屋内不仅没被火烧,甚至连一点水花也没沾上。未嗔和尚走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掐下一片水毛茛的叶子说:“原来是它护着你。”

黄少天站起来,朝着未嗔朗声问:“喻文州在哪里?”

未嗔没想到黄少天经历大劫后没有哭天抢地,也没颓然若死,眼前的年轻人站得笔直,目光明亮,像棵发光的植物一样坚定又平静地面向自己说:“带我去见他吧。”

黄少天在观音庙的一张破床上见到了喻文州,他昏迷未醒,好似长睡。白色衬衫濡湿地贴在身上,头发乱糟糟伏在额头,脸上有木炭烧焦划过的痕迹,睫毛轻轻簇动,看起来还是干净安宁的样子。他的脖子上,手臂上,卷起裤脚露出的腿上却有一层宝蓝色的鳞片。

未嗔说:“今日卯时是他的天劫之期,避不开的。”

黄少天埋下头在喻文州唇上碰了一下。

未嗔别过脸问道:“你不怕他?”

黄少天顺着喻文州的胳膊抓住他的手,很清楚地说:“我喜欢他。”

未嗔沉默半晌,咳嗽了一声道:“这里是佛门清净地。”

未嗔给黄少天倒了杯水说:“上一次他遭天劫还是幼年,受伤之后被水流冲到此地,是你救了他。”

黄少天点点头,复又笑起来:“他一定笑死我了,我还带他到这儿来看他自己。”

未嗔道:“两次天劫既过,他已经完全取得人形,但是生是死还要看造化和福缘。”

黄少天端起杯子问:“什么是福缘?”

未嗔感叹道:“一切有为法,尽是因缘合和,缘起时起,缘尽还无,不外如是。有时放下执念才有好结果。”

黄少天打断他:“呸呸呸。”

未嗔怒道:“你岂敢呸佛语。”

黄少天把喝了一半的杯子递给他:“看看,这茶水太烫了。”

初七那天,黄少天从老屋走出来就看到了山坳里露出的阳光,焦黑的茶田里发出了星星点点新绿的幼芽,躲在屋檐角落的山雀也抖落了羽毛。

黄少天吱呀推开观音庙门,里面没有了未嗔和尚的影子,喻文州躺着的床也空空如也。桌上一杯未尽的茶水还留着半缕热气,杯下留着一张字条缺缺牙牙地写着:尽饮忘前尘。

黄少天没有心慌,也并未害怕,他心里那块破土的预感似乎又有了新的知觉。他乘坐着曲里拐弯的交通工具回到了家。那晚他躺在自己的床上做了一场并没有喻文州的梦,梦里有很多蓝色的亮片,淅淅沥沥从天上落下变成蓝色的雨,梦醒后他发觉自己的确有点不记得喻文州的样子。

窗外早风平坦,晨雾悠长。楼下卖茶叶的小店音响里传来采茶的山歌:

月光光,照四方。

骑白马,过莲堂。

莲堂背,种茶秧。

茶秧地前一口塘,养个鲤嘛八尺长。

短个拿来煮酒食,长个拿来讨新娘。

时间到了一堂课海洋生物学课上,一向声如洪钟元气饱满的老教授突然入院,临时请了一位研究生学长代为授课。学长讲完课件后,天南海北说起来聊斋,讲到深海有种蓝鱼传说是蛟龙之后,古时有人剥了它们的宝蓝鳞片缝制金缕衣。一屋子学生发出不信任的啧啧声。

下了课黄少天最末一个收拾起课本走到讲台前,他抬起头说:“早知道你这么值钱,一早就剐了你。”

学长揽过他的后颈吻了上去:“可是你睡了我。”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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